回頭再說毛人鳳。


    毛人鳳這會已經到了宜川縣。


    聽聞毛人鳳到了宜川，縣中各界的頭面人物便立即發起邀請，準備在縣里最好的宜川飯莊擺筵替毛人鳳接風洗塵。


    像軍統局這樣的組織，有的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是更多的人卻想與之攀上關系，因為攀上軍統的關系之后，在地方上是真的可以橫著走，別的姑且不說，只需軍統局的一張封條就可以讓所有貨物暢通無阻。


    不過毛人鳳卻婉拒了。


    別看毛人鳳已經成為軍統局炙手可熱的二號實權人物，但是為人卻還是保持著之前的低調，又或者說隱忍的作風。


    毛人鳳只是讓西安站站長郭勤全找了一家羊肉泡饃館，然后與軍統西安站旳全體行動隊員搞了一次小規模的聚會。


    行動隊的成員這會全都在宜川。


    對于行動隊的隊員們，毛人鳳是挨個敬酒。


    一圈酒敬下來，毛人鳳已經微微有些醉意。


    就在這時候，一個隨員匆匆進來，附著毛人鳳的耳朵低語幾句。


    毛人鳳的臉色瞬間就變了，當即黑著臉離開宴會大廳，郭勤全見狀便也趕緊放下酒杯跟了出去。


    來到隔壁休息室，只見毛人鳳正在詢問一個隨從人員。


    看到郭勤全進來，毛人鳳示意他在一邊站著，然后又對那個隨從道：“把你看到的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告訴我。”


    “是。”那個隨從應了一聲，又道，“毒刺小組擔心我們會暴露身形，驚動目標，所以只允許我們在兩公里外等著，不讓我們接近伏擊現場。”


    “因為擔心會干擾毒刺小組的行動，我們就只能夠在兩公里外等著。”


    “然后過了大約一個鐘頭，我們就看到目標毫發無損的從面前經過。”


    頓了頓，又道：“然后我們又趕緊找到伏擊現場，結果發現整個毒刺小組的五名成員已經全部遇害，尸體都被擺成一排，而且……”


    “而且什么？”毛人鳳怒道，“說，不要吞吞吐吐的。”


    隨從便硬著頭皮說道：“而且目標還給主任你留了一封書信。”


    “你說什么？”毛人鳳勃然色變道，“目標給我留了一封書信？給我？”


    “是的，指名道姓給你的一封書信。”隨從說完從懷里摸出一封書信，只見信封上果然寫著“毛人鳳啟”四個字。


    這就很不禮貌，連個敬語都沒有用。


    不愿意稱先生，好歹加一個親啟吧？


    連一個親字都舍不得，你對我毛人鳳是有多蔑視？


    毛人鳳忍著怒火打開信封，只見里邊只有一頁紙，上面也只有一句話：毛人鳳，你不是我對手，趕緊讓戴笠來陜西吧！


    郭勤全也看見了這一句話，看完之后是瞠目結舌。


    心說八路軍的這個王野是真囂張啊，需知這可不是你們的什么邊區，而是陜西，軍統局的人要在陜西的地界上弄死你，那不跟捏死一只螞蟻？


    郭勤全以為毛人鳳會暴怒，結果卻出乎他的預料。


    剛開始的時候，毛人鳳確實很憤怒，但是看完信后卻迅速冷靜下來。


    郭勤全感覺有些把不準毛人鳳的脈，試探著問道：“主任，要不要我走個門路從軍方借兩挺機槍？我就不信機槍也打不死他們。”


    “不。”毛人鳳卻一擺手道，“姓王的遠比我想象中更厲害，還是先別輕舉妄動，先讓中統和日軍特高課的人試試運氣吧。”


    ……


    這時，王野一行四人也已經到了宜川縣。


    為了節約經費，四人就沒有進城住賓館，而是直接住在城外野地里，反正現在的天氣已經很熱了，頂多夜間蓋一下毛巾毯就足夠了。


    不過戰馬要照料好，段鵬和林漢給戰馬喂足精料。


    李俠從挎包里摸出一只白面饃遞給王野，又說道：“隊長，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毛人鳳這會應該收到你的信了。”


    林漢便立刻湊過來：“隊長，你說毛人鳳會是個什么反應？”


    王野咬了一口白面饃，說道：”我希望毛人鳳能聽得進勸，不要再讓軍統的殺手跑來白白送死了，我們的目標是潛伏在技術人員中間的狗特務，至于軍統的這些行動隊員，能少殺還是要盡量少殺，還是留著他們去對付小日本的特務吧。”


    李俠點點頭，也說道：“是啊，毛人鳳真要是不顧一切的跟我們拼，沒準真會把軍統的槍手全都葬送掉，那些槍手派到隱秘戰線其實都是好手，但是在我們這邊就是送菜，說到底毛人鳳和軍統的人對我們一無所知。”


    說到這一頓，李俠又問道：“隊長，下一步怎么做？”


    “明天一早就去租個院子，把咱們三八六旅辦事處的牌子先掛起來。”王野微微一笑又道，“不先把牌子掛起來，那些特務又怎么下手呢？對吧。”


    ……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一個身姿臃腫的中年女人，借著夜幕的掩護進了宜川賓館一個房間，只見房間里站著一個梳著分頭、西裝革履的男子。


    男子看上去大約四十多歲。


    看清楚中年女子的樣子后，男子輕嘆了一口氣。


    “小梅，這些年你受苦了。”男子一邊說一邊拉開書桌的抽屜，從里邊取出一疊厚厚的法幣遞給中年女子，又說道，“這是給你的特殊津貼。”


    “老師，如果不是這次任務，你是不是都想不起來還有我這人？”


    中年女子臉上露出一抹自嘲，不過還是把那一大疊法幣接了過來。


    她王桂梅是中統的潛伏人員這沒錯，可同時也是個妻子以及母親，而且她的丈夫已經喪失收入來源，卻有兩個年幼的孩子要養。


    這些年她每天忙于生計，都忘了自己身份。


    男子聞言默然，他是真的已經忘了眼前這個女人。


    中統每年都會吸收大量的年輕男女，完成幾個月的基礎培養之后，再根據他們的特長分配到相應的崗位上。


    王桂梅在同期學員中幾乎毫無優勢。


    論姿色，王桂梅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論能力，王桂梅更是毫無過人之處。


    所以最后分配的時候，王桂梅被分到太原兵工廠，當成一顆閑子潛伏下來，甚至都沒給她安排具體的任務。


    要不是因為這次任務，男子都想不起來還有這人。


    但現在，王桂梅這顆閑子卻變成了一顆重要棋子。


    男子道：“小梅，你男人是太原兵工廠的技術骨干？”


    女人嗯了一聲，說道：“西遷之前，他是無煙火藥廠的技術骨干，不過西遷之后無煙火藥廠遲遲沒有復工，他已經快五年沒領到過一分錢薪水。”


    “有這種事情？”男子怒道，“閻西山竟然不管的嗎？”


    “那也得管得過來。”女子哂然道，“太兵兵工廠西遷員工幾千人，加上家屬足足有上萬人，如果個個都要他管，他管得過來嗎？”


    “唉，小梅你受苦了。”男子嘆口氣，又從抽屜拿出來一疊法幣遞給女人，“這是我個人補貼你的，要是知道你過得這么不容易，我早就來看你了。”


    女人沒有拒絕，說道：“老師，具體要我執行什么任務？”


    男子沉吟片刻，說道：“王野，這個名字想必你聽說過了吧？”


    “當然。”女人點頭道，“王野是八路軍三八六旅的參謀主任，因為八路軍打算在晉西北興建兵工廠、鋼鐵廠以及發電廠，但是又沒有懂專業的技術人員，所以專門到我們這邊聘請技術人員，我男人也在聘請之列。”


    男子心說你男人要是不在聘請之列，我來找你做什么？


    當下男子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女子，叮囑道：“這是氰化鉀，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總之一定要讓它進入王野的肚子里。”


    女子接過紙包，旋即又問道：“什么時間下手？在哪里下手？”


    男子沉聲說道：“就在秋林鎮，時間越快越好，如果你能在這幾天除掉王野，局里還會有一筆額外的重獎！”


    女子默默點頭。


    ……


    也是在宜川賓館二樓，另一個房間。


    兩個大男人正在面對面的相互鞠躬。


    這兩個男人，一個是日軍特高課的潛伏人員村井孝年，不過他還有個名字叫寥莊林，是太原兵工廠硫酸廠的一個高級技術人員。


    另外一個叫桑野俊三，是村井孝年的聯絡員。


    鞠躬之后，桑野俊三說道：“村井君，這些年辛苦了。”


    “哈依。”村井孝年說道，“能為帝國、為天皇陛下效力是我的榮幸。”


    “很好。”桑野俊三頓首道，“看來村井君并沒有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


    “我當然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村井孝年嚴肅的道，“我村井孝年永遠都是大日本帝國以及天皇陛下的忠實臣民。”


    “很好。”桑野俊三道，“那么現在有任務。”


    “哈依。”村井孝年啪的一碰腿，重重頓首。


    桑野俊三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小紙包，說道：“村井君，這是氰化鉀，至于你的暗殺目標，想必你也已經猜到了吧？”


    村井孝年道：“王野對嗎？”


    “是的，就是他。”桑野俊三道。


    村井孝年接過紙包，問道：“不能用其他方法？”


    “都已經嘗試過了。”桑野俊三沉聲道，“在王野還沒到宜川縣城之前，晉綏軍特警處還有軍統各派了一批殺手，但是最終都失敗了。”


    “是嗎？”村井孝年凜然道，“看來還挺難纏。”


    “是的，此人身手十分厲害。”桑野俊三說道，“你因為潛伏時間太久，所以不知道此人在戰場上有多么的可怕，總之除了下毒之外，不要有其他的任何非常舉動，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妄想動槍，記住了嗎？”


    “哈依。”村井孝年重重頓首，旋即又問道，“桑野君，什么時間動手？”


    “越快越好。”桑野俊三說道，“最好是明天就把他干掉，讓這人多活一刻，對于大日本帝國和大日本皇軍就是莫大的威脅。”


    “不等到了晉西北之后再動手嗎？”村井孝年訝然問道。


    頓了頓，村井孝年又道：“桑野君，我不是舍不得犧牲自己的生命，事實上，為了帝國和天皇陛下，我什么都舍得！”


    “但是，采取行動是會存在風險的。”


    “就算我將王野毒死了，事后多半也會暴露。”


    再一頓，又道：“這樣的話我就沒有辦法完成破壞兵工廠的使命了，而一旦讓八路軍建成了兵工廠，就會十分麻煩。”


    “不。”桑野俊三沉聲道，“臨行之前，大將閣下曾經親口叮囑過我，王野的優先等級還要在兵工廠之上，所以你要優先鏟除王野。”


    “只要能夠除掉王野，就算破壞不了兵工廠也沒關系。”


    頓了頓，桑野俊三又說道：“因為鏟除王野的機會就只有這一次，但是破壞兵工廠的機會卻多得是，所以你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


    “哈依。”村井孝年頓首道，“明白了。”


    ……


    秋林鎮，二戰區長官部。


    楊貞吉快步走進閻西山辦公室，恭聲道：“總座。”


    閻西山輕嗯了聲，問道：“王野已經到宜川縣了？”


    “到了。”楊貞吉恭聲道，“不過這家伙也是夠謹慎的，沒有進城，而是在城外找了個僻靜之處野營。”


    “野外露營？”閻西山神情一動。


    楊貞吉便道：“總座，要不要再派一隊殺手試試？”


    “算料算料。”閻西山很快就打消念頭，擺手道，“就算要試也讓別人去試，我們晉綏軍還是不要嘗試料。”


    “也是，王野確實不好惹。”楊貞吉道。


    “咋？”閻西山問道，“難道軍統的人也吃虧了？”


    “吃虧吃大了。”楊貞吉道，“聽說毛人鳳派去的整個暗殺小組都被干掉了，王野還給毛人鳳寫了一封書信，威脅他不要再輕舉妄動。”


    “還有這種事。”閻西山道，“這個后生崽不得料。”


    “確實很厲害。”楊貞吉點點頭，旋即又道，“不過老話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王野最終恐怕還是難逃一死。”


    頓了頓，又道：“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就該中統和日軍特高課的人動手了，這兩撥人最擅長的就是下毒。”


    閻西山微笑道：“那就讓我們等著看好戲吧。”


    說到這里一頓，閻西山忽又說道：“欸呀，想到這么一個天縱其材的年輕人就要折在中統或者日本人手里，我忽然間又感覺有些可惜。”


    “總座。”楊貞吉愕然道，“你不會是想招攬他吧？”


    “沒有，我還沒這么無知。”閻西山擺手道，“連常凱申都招攬不到此人，我就更不用說了，我只是單純的替王野感到可惜而已。”


    楊貞吉聞言之后松了口氣。


    ……


    第二天，王野就在宜川縣城西門外的岔口村租了一個大院子。


    又從隔壁的棺材鋪買來一塊長木板，再借來毛筆寫上“八路軍三八六旅兵工廠駐宜川縣臨時辦事處”字樣。


    看著掛好的門牌，王野對李俠說道：“李俠，接下來看你的了。”


    “隊長，放心吧。”李俠自信的說道，“這么些年我在上海也不是白干的，隱秘戰線的道道我都門清，我就這么跟你說吧，除非軍統、中統和日軍特高課的人不出手，只要他們敢出手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那就一定會被我發現。”


    “但是不要聲張。”王野笑道，“記下就好。”


    “明白。”李俠點頭道，“這里畢竟是國統區。”


    兩人正說話之間，身后響起段鵬的聲音：“隊長，有人來了。”


    王野回頭看時，便看到一個穿著藍色軍裝的晉綏軍上校帶著警衛走過來。


    “鄙人二戰區長官部情報處處長楊貞吉。”晉綏軍上校敬了記軍禮，又道，“這位想必就是八路軍三八六旅參謀主任兼辦事處主任王野先生吧？”


    “正是。”王野回了一記軍禮，又伸手道，“楊處長，幸會。”


    楊貞吉伸手與王野輕輕一握，不陰不陽的道：“王先生真是年輕啊。”


    王野當沒聽見，直接就問道：“楊處長，給兵工廠、鋼鐵廠還有發電廠的工程師以及技術人員的通知下發了嗎？”


    “早就下發了。”楊貞吉笑道，“這三家工廠的工程師、技術骨干及家屬，對于你那真是蹺首企盼哪，早幾天前就已經在等著你們了。”


    閻西山和晉綏軍絕不會眼看著八路軍把兵工廠辦起來，但既便是搞破壞，也不會在這種時候搞破壞，畢竟他們現在還有求于八路軍。


    王野笑了笑，說道：“楊處長，那就開始吧。”


    楊貞吉便扭頭吩咐身后隨行道：“你去通知陶公。”


    陶公就是太原兵工廠長李蒙淑，因為字陶庵，所以稱陶公。


    接到楊貞吉的通知后，李蒙淑、王嘉瑞還有鄭永陽等太兵工廠、鋼鐵廠以及發電廠的重要人物便紛紛趕到辦事處來見王野。


    李蒙淑這次要親自帶隊前去晉西北建兵工廠。


    因為八路軍總部已經同意晉西北縱隊的申請，決定將油鹽不浸的服部直臣移交給二戰區長官部，換取李蒙淑這個兵工干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