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虎和傅青山等人，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趙軒，仿佛在看一個從神話里走出來的人物。
他們終于明白了。
王爺上午在書院顛覆了文官士子的世界觀，下午在工坊擊碎了武人將領的舊有認知，而現在，他要做的，是去重塑整個軍隊的靈魂！
這是何等宏偉，何等瘋狂，又何等令人熱血沸騰的構想！
諸葛明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看著趙軒，眼中爆發出比看到火槍時更加璀璨奪目的光芒。
他明白了，火槍、格物，都只是“器”。
而現在趙軒要做的，才是真正的“道”！
是帝王之術，是萬世之基！
“屬下……明白了！”諸葛明猛地后退一步，再次對趙軒行五體投地之大禮，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王爺胸懷天下，所圖者乃萬世不拔之基業！”
“屬下才疏學淺，愿為王爺執鞭，為我涼州大軍鑄魂！雖九死而無悔！”
趙軒扶起他，目光灼灼：“此事，道阻且長。”
“改變十幾萬人的腦袋，比攻下百座堅城更難。”
“軍師，你可有準備？”
諸-葛明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疑慮，只剩下燃燒的烈焰與堅定的意志。
“為王爺開創此不世之業，臣萬死不辭！”
次日上午，涼州城外的官田，卻成了全城文武矚目的焦點。
昨日書院與工坊的驚雷猶在耳畔。
今日，趙軒卻已脫下象征權力的王袍，換上了一身尋常百姓的麻布短衫。
他挽起褲腿，赤腳踩在翻耕過的松軟黃土上，竟是帶著一眾高官顯貴，親自下地農耕。
宋濂、王珪這些文官，何曾見過如此景象，一個個手足無措，看著自己身上的錦繡官服，再看看滿是泥濘的田地，臉上寫滿了為難。
孟虎、傅青山等武將倒是不在乎泥土，只是看著王爺煞有介事地擺弄幾顆圓滾滾的“土豆”，滿眼都是新奇。
“都看好了。”趙軒拿起一顆土豆，對眾人道。
“此物高產耐寒，乃上天賜給我涼州的活命之糧。”
“但種下它，有講究。”
他親自挖開一個土坑，將土豆芽眼朝上放入，又用腳丈量著距離，嘴里念念有詞：“要行距相當，株距錯開，最好是三角形排列，這樣每一棵苗子長出來，都能最大限度地曬到太陽，根也能伸得開，如此才能結出又多又大的果實。”
趙軒說的頭頭是道，動作嫻熟，仿佛不是一個金尊玉貴的皇子，而是一個耕作了一輩子的老農。
一眾官員聽得云里霧里，卻又覺得句句在理。
昨日的“格物”之學，今日便用在了這田間地頭，讓他們對這位王爺的認知，再次被刷新。
慕容煙與明月公主站在田壟上，看著那個在泥地里忙碌的身影，心中皆是波瀾起伏。
“他……他怎么連種地都懂？”明月公主喃喃自語，美眸中滿是不可思議。
在她眼中，皇族就該高居廟堂，運籌帷幄，何曾需要沾染這等凡塵俗事。
慕容煙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個男人，時而是橫掃千軍的戰神，時而是開啟民智的先驅，此刻，又成了教導萬民耕種的農師。
他身上仿佛有無窮無盡的未知，每一次的揭示，都讓她更為之傾倒。
這個男人，是真的想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活下去，還好活得好。
就在此時，遠處的官道上，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人群正朝著這邊涌來。
那是聽聞王爺最近要宣布農業新政而趕來的涼州百姓。
他們臉上帶著期盼，又夾雜著幾分長久以來對官府的畏懼和不安。
當看到田地里那道身著麻衣卻依舊挺拔的身影時，人群瞬間沸騰了。
“是涼州王！是王爺！”
“王爺千歲！王爺千歲！”
下一刻，潮水般的百姓，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成千上萬的人，以最卑微的姿態，對著趙軒的方向，不住地磕頭，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震得土地都在微微發顫。
趙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眉頭卻微微皺起。
他走上早已搭建好的高臺，面對著這片跪倒的海洋，張了張嘴，聲音卻瞬間被狂熱的呼喊聲淹沒。
他回頭，給了慕容煙一個眼神。
慕容煙心領神會，長劍出鞘，清喝一聲：“親衛何在！”
“在！”上千名親衛轟然應諾。
“傳令！肅靜！”
“肅靜！肅靜！肅靜！”
上千名軍中悍卒用盡全身力氣的吼聲，終于壓過了百姓的喧嘩，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只是眾人依舊跪在地上，用敬畏而又疑惑的目光看著高臺上的王。
趙軒看著他們，深吸一口氣，隨即，一股沛然的怒意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來。
“都給本王站起來！”
“不準跪！”
一聲斷喝，如同平地驚雷，狠狠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百姓們懵了，一個個嚇得渾身發抖，臉上的狂熱瞬間變成了驚恐。
王爺……為何發怒？
趙軒的目光如刀，掃過一張張惶恐而麻木的臉，聲音變得冰冷而沉重。
“本王問你們，你們跪過誰？”
“你們跪過那些霸占你們土地，搶走你們妻女的世家大族！”
“你們跪過那些在邊境燒殺搶掠，視你們為兩腳羊的關外蠻夷！”
“你們甚至跪過這片土地上，年復一年，能將人活活凍死的刺骨寒風！”
他每說一句，百姓們的頭便垂得更低一分。
許多人的眼中，已經涌出了屈辱的淚水。
那是他們世世代代，刻在骨子里的命運。
“你們跪得太久了！”趙軒的聲音陡然拔高，恨鐵不成鋼道。
“跪到忘了，你們的膝蓋，生來是用來走路的！”
“跪到忘了，你們的脊梁，是用來撐起一片天的！”
他伸手指著腳下的土地，又指著天上刺眼的太陽，聲音響徹云霄。
“但是今天，本王在這里，告訴你們！”
“從今往后，我涼州子民，跪天，跪地，跪父母！”
“除此之外，再無一人，能讓你們跪下！”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創世的曙光，劈開了所有人思想的混沌。
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再無人可跪？
百姓們緩緩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高臺上那個頂天立地的身影，眼中滿是茫然、震撼，以及一絲從未有過的，名為“尊嚴”的火苗。
我們，可以不跪？
我們，可以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