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ck，這里應該稱得上是華夏最宜居的城市了吧。”
一個目測身高僅有一米五的亞裔男子駐足湖畔，手指輕點著波光粼粼的西湖水面。
“不錯！”馬蕓嘴角微揚，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桿：“西湖四季皆景，冬無嚴寒夏無酷暑。等退休了，我就在這湖邊搭間茅屋，日日與山水相伴。”
“華夏地大物博。”孫正義輕撫著漢白玉欄桿，由衷感嘆：
“杭城如詩如畫，深城海納百川，竟能短短一年就孕育出橙天這樣的商業巨頭，簡直不可思議。”
這話像根針，冷不丁就扎在了馬蕓心尖上。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轉瞬又舒展開來，眼下阿里資金吃緊，這位財神爺可怠慢不得。
“孫總，”馬蕓側身讓出背后通道，強擠出一絲笑容：“您最愛的西湖醋魚已經烹飪完畢，咱們邊吃邊聊？”
孫正義轉過身來，像是沒看到馬蕓的微妙表情，還頗為客氣的請馬蕓先行。
馬蕓連連擺手，客氣道：“您先請。”
孫正義卻出乎馬蕓意料的沒再客氣，順勢就慢悠悠的朝湖畔不遠處的“西湖居”走去。
馬蕓臉色一僵，落后半步跟著，盯著前面那個矮小的背影，想起半年前簽完兩千萬美元投資協議的那個傍晚。
馬蕓也是在這“西湖居”宴請孫正義，自己也是這般客氣，但對方無論如何都不愿先行。
最終推辭不過，這位日本投資人執意拉著他并肩而行，甚至飯桌上親手為他斟過一杯西湖龍井。
湖畔柳枝拂過肩頭，馬蕓瞇起眼睛。
而一切改變的開端，分明就是陳天那個該死的“淘寶網”上線之后。
孫正義走在前面，思緒翻涌。
半年前，他確實極為看好馬蕓和阿里巴巴的未來發展。
馬蕓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拿到投資后，迅速將B2B業務做得風生水起，在國內市場打響了名號。
然而，這種高速發展的勢頭，在“淘寶網”上線后發生了變化。
嚴格來說，淘寶網并未對阿里的B2B業務造成直接沖擊，真正受沖擊的，是馬蕓的內心。
他早就將華夏C2C市場視為自己的囊中之物，只等時機成熟便馬上轉型。
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逼得他不得不倉促扎進尚未成熟的C2C市場。
他害怕被陳天遠遠甩開，只能匆忙搭建平臺，爭搶物流資源，試圖在淘寶根基未穩前搶占一塊市場。
但不幸的是，淘寶網在陳天環環相扣的運營策略下，迅速成長為一個怪物。
就像華夏神話里的“哪吒”，一出生便三頭六臂，自帶天賦神通，根本沒有所謂的幼年期。
馬蕓的所有計劃都失敗了，更糟的是，半年前那筆兩千萬美元的投資，在這不到半個月的補貼大戰和宣傳攻勢中，幾乎消耗殆盡。
今天一整天，孫正義已經徹底摸清了阿里巴巴面臨的困境。
說實話，他有些失望，甚至對阿里的未來失去了信心。
這不是馬蕓能力不足，換位思考，他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問題在于，對手實在太過強大。
陳天的淘寶網不僅占盡先發優勢，背后還有整個橙天系的宣傳渠道支撐，產品上更有已經火到日本的Orange播放器助力。
相比之下，馬蕓幾乎沒有任何贏的可能。
孫正義今天本不想赴約。
馬蕓卻異常執著，在被多次婉拒后，竟親自飛往日本當面邀請。
這份誠意最終打動了他，那2000萬美元投資他也不想就這樣白白打了水漂，半推半就的來到杭城。
踏入西湖居時，孫正義已打定主意：絕不再追加投資，但表面不能把這個情緒透露出來。
不僅如此，他還要給馬蕓打氣，還要暗示會在關鍵時刻提供支持。
當然，這一切都有前提：馬蕓必須證明自己能在與陳天的較量中穩住陣腳。
若阿里能絕處逢生，孫正義自然樂見其成，支持絕對會如期而至。
若敗局已定，他會立即要求馬蕓放棄C2C業務，回歸B2B這個雖然上限不高但至少穩妥的賽道。
最壞的情況是馬蕓執迷不悟，一根筋，就是不服輸，死懟C2C業務和淘寶硬碰硬，屆時撤資將是他唯一選擇。
相比此時的阿里，他顯然更看好淘寶的未來。
他現在也是淘寶網的股東，但這件事兒孫正義沒主動提起，馬蕓也自然不會不識趣的挑起這個話題給自己不自在。
這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就被兩人默契地回避著。
兩人一起走進西湖居，孫正義滿臉笑容，看起來心情還算不錯，絲毫看不出內心的權衡。
而馬蕓將這視為希望的信號，只要孫正義沒有對徹底放棄阿里，有他在背后提供彈藥，哪怕是砸錢。
他也有信心用資本的力量與陳天一決高下。
就這樣，兩人各懷心思走進馬蕓的“馬到成功”專屬包房。
孫正義喝不了國內高度白酒，馬蕓便備了剛發酵的桂花酒，酒精不過十余度。
琥珀色的酒液盛在青瓷杯中，桂香清冽，入口綿柔。
孫正義淺啜一口后，立刻贊不絕口：“Jack，你有心了。”
“您要喜歡，回頭帶些回去。”馬蕓說著突然拍額：“瞧我這記性，飛機上帶不了酒。這樣，我安排托運到日本，親自給您送到府上。”
見馬蕓這般殷勤，孫正義心頭微動。
資本無情，但投資人終究是血肉之軀。
三杯下肚，這后勁十足的桂花酒讓慣飲清酒的他雙頰漸染酡紅。
他佯作醉態，半真半假地勸道：“Jack，不如放棄C2C，專注B2B業務？華夏市場廣闊，做精了一樣能上市獲利。”
馬蕓聞言一怔。
方才在公司時對方還在鼓舞他放手一搏，轉眼卻勸他放棄？
他摸不準這是試探還是真心，但“放棄”二字從來不在他的人生選項里。
至于孫正義說的上市獲利，這早已經不是馬蕓追求的了。
若只為做個杭城富家翁，守著B2B業務足矣。
可當年他毅然辭去英語教師的鐵飯碗時，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偏安一隅。
讓阿里走向全國，乃至站上世界舞臺，這才是他真正的野望。
“孫總，感謝您的關心。”馬蕓先恭敬致意，隨即話鋒一轉：“但'聚劃算'遠未到認輸的時候。目前注冊用戶已達50萬，而且——”
他微微前傾身子：“我已經找到了戰勝陳天的關鍵。”
“哦？”孫正義挑了挑眉，興趣被勾起三分。
他太了解這位馬總了——能力超群，口才更是了得。
那50萬注冊用戶的數據不假，但今天他親眼所見的后臺數據顯示，轉化率連1%都不到。
若不是實地考察過，單聽這個數字，說不定真會被打動。
畢竟淘寶的真實注冊用戶也不過七百萬左右，聚劃算不是沒有機會，但淘寶的轉化率有將近二分之一。
兩相對比之下，就能清晰知道兩者懸殊的差距了。
見孫正義面露疑色，對自己在外的名聲馬蕓心知肚明。
他不再賣關子：“淘寶的成功，CC推流只是錦上添花，真正的殺手锏是——”他故意停頓：“您剛才提到紅到日本的Orange MP3。”
“我們初期走錯了路，宣傳引流來的根本不是電商精準用戶，導致轉化率極低。”
馬蕓眼中閃過精光：“但現在，我們有了對標Orange的產品，足以讓聚劃算脫胎換骨！”
孫正義聞言終于收起懷疑的神色，迷蒙的雙眼也瞬間清醒：“Jack，跟我仔細說說。”
馬蕓嘴角微揚，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鎏金禮盒。
他緩緩掀開盒蓋——
“這是...MP3？”孫正義瞳孔微縮。
“沒錯。”馬蕓見對方震驚的合不攏嘴，他輕撫著那枚“8”字形的精致產品，聲音里帶著蠱惑般的魔力：“我們叫它...月光寶盒。”
孫正義接過這款充滿未來感的MP3，手指摩挲著金屬機身，眉頭微挑：“全金屬外殼？”
“Orange帶起的風潮，”馬蕓點頭解釋：“現在塑料機身已經成了低端的代名詞。”
孫正義很快發現端倪：“這和Orange外觀差異很大，體積小這么多，配置應該有所犧牲，售價你準備定多少？”
“您真是好眼光，我們配置確實不如Orange，”馬蕓說著苦笑一聲：
“對方那個其實根本不算傳統意義的MP3造型，更像是個迷你版手機，我們拆解發現Orange里面真塞了一塊電腦才用的定制硬盤，這才能讓容量達到5G和10G。”
“這款MP3體積限制，配置自然和他們沒得比，但外形很驚艷，設計靈感來自港島大話西游里面的月光寶盒，至于價格...您猜猜？”
孫正義沒有立即答話，點擊MP3播放按鈕，一首“未來的你”在包廂緩緩流淌，音質異常的不錯。
馬蕓沒有出聲打擾，他知道孫正義此時聽歌是假。
真正是在內心思考要不要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他已經察覺到了對方之前準備放棄阿里的想法。
一首三分半的歌曲播放完畢。
這位以果斷和敢下重注著稱的孫正義已經有了決斷：“你這次需要多少錢？”
他沒有關心這款MP3的售價，這不是他該關心的事情。
他從這款MP3身上看到了阿里破局的希望，不是勝算，只是希望。
但這對風投來說已經足夠了，風險投資從來不是一場穩賺不賠的買賣，投的大多就是未來的希望，像橙天那種天使輪時就是行業霸主的才是異類。
馬蕓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悄悄在心中把原本的投資額度翻了一番后再翻一番：
“1億美金！我們需要至少一億美金，有了這筆錢我有充足的信心打敗淘寶，成為華夏C2C的NO.1。”
馬蕓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出這個數字和牛逼。
這番話也把孫正義震住了，他愿意投資是看到了阿里堅持下去的希望，可不是認為阿里的“聚劃算”能戰勝淘寶。
“Jack，我給你4000萬美金，股份我要40%。”
孫正義明顯也不是單純的人傻錢多，語氣平淡，卻悄悄露出了資本的獠牙。
要知道，憑借半年前的投資軟銀已經占據了阿里20%的股份，這次再拿40%，那就完成了對阿里的控股。
雖說他們簽訂有同股不同權的協議。
但這也意味著馬蕓基本算是給他打工了，這才是B輪，再融幾輪，馬蕓哪怕讓阿里成功上市，手里怕是只有個位數股份。
這個條件馬蕓自然不會答應，對孫正義的趁火打劫據理力爭：
“孫總，阿里經過半年發展，市值早已經翻了幾倍，現在又有這款月光寶盒，未來更是一片光明。”
“您這個報價...我無法接受。”馬蕓見對方心動后，反而不虛了。
當初阿里初建，一窮二白的揭不開鍋時。
他都能拒絕對方四千萬占股40%，最終只給了20%股份，何況是現在。
在這一點上，馬蕓無疑是個成熟合格的創業者，敢在資方面前據理力爭。
孫正義自然知道對方不會接受，之所以那樣報價無非是對馬蕓獅子大張口的敲打：“Jake，說說你心中的報價。”
馬蕓深吸一口氣，又準備開始畫大餅、吹牛逼。
卻被孫正義看穿，直接打斷：“軟銀還有事情需要我回去處理，我希望聽到一個合適的報價。”
馬蕓訕訕一笑，思索片刻，給了個還算公允的報價：“5000萬美金，20%股份。”
說罷，還鄭重強調道：“這是我的極限了。”
“成交！”孫正義沒多做思考，這個報價基本符合他的心理預期。
阿里雖然和淘寶撞得頭破血流，但還是取得了些成績，B2B業務也一直沒有放下，半年市值翻倍還算可以接受。
“感謝孫先生，這一次一定不會再讓您失望。”馬蕓滿臉笑容，說了句即是對對方也是對自己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