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我是林本堅。”
“請坐?!标愄爝B忙起身招呼道。
等對方坐下,陳天才開始打量這位“浸潤式光刻技術之父”,
年逾六旬,清瘦卻十分有精神,帶著濃重的粵省口音。
“林教授祖籍是粵省的?”陳天拉著家常。
林本堅點了點頭:“我雖然出生在越南,但父母都是潮汕人?!?/p>
“那感情好,這次林教授也算回到老家工作了。”陳天笑道。
林本堅沒有繼續客套,反而拋出了個頗為尖銳的問題:“陳先生,這次我從米國回到臺島,是應臺積電的邀請?!?/p>
“為何回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在哪。”陳天擺擺手,不在意的說道。
陳天的豁達態度讓林本堅稍稍安心,他之所以挑明回來的原因,就是避免彼此可能的猜忌。
這種事情瞞不住,還不如向正主直接挑明,避免陳天多想。
陳天自然不會在意林本堅在臺島的“人情世故”。
林本堅認識臺積電張中謀很正常,都是臺島半導體領域大拿,兩人不認識才奇怪。
林本堅現在能出現在這里,已經表明了態度,陳天不在意他和張中謀的關系。
在臺積電和中芯之間,林本堅最終選擇了中芯,這就夠了。
“實話說,您開出的條件讓我無法拒絕?!?/p>
在IBM長達22年的工作生活,也讓林本堅偏向于西方的交流方式:“最終,我向張中某當面致歉,婉拒了他的邀約?!?/p>
“這么說,張中謀知道你加入了中芯?”陳天挑了挑眉問道。
林本堅搖了搖頭:“當時中芯還處于秘密研發階段,我自然不會向臺積電透露去向,這是基本的職業素養。”
“方便說說臺積電給你開出的條件嘛?”林本堅快人快語,陳天索性也有話就直接問。
“研發部副總經理。”
陳天笑了,這和自己開出的條件簡直天差地別。
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在副總裁和部門副總中該怎么選擇。
哪怕此時的中芯剛剛起步,與臺積電的體量還有較大差距。
但自己還許諾了5%中芯股份給林本堅,實打實有投票權的股份,不是那種名譽性的干股。
兩家公司對林本堅的重視程度,高下立判。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臺積電只是覺得林本堅是個人才,雖然重視,但遠沒到需要給股份拉攏的程度。
但陳天是重生者,知道林本堅那能讓半導體行業徹底改朝換代的技術,拉攏起來自然肯下血本。
在臺積電林本堅只是個技術骨干,加入中芯卻能成為公司股東,直接進入最高決策層。
寧當雞頭,不當鳳尾,這句話在全球通用,越是高級的人才,越想要能夠獨立自主的公司話語權。
況且兩家公司目前也沒那么大差距。
2000年的臺積電全球營收約50億美元,以這個規模來看。
大概是在全球前十大半導體廠的第十大門口徘徊,約莫是一個“中型”半導體企業。
此時的半導體龍頭巨擘是英特爾,年營收約300億美元,是臺積電的六倍。
2000年初,臺積電總市值達到了約1000億美元的巔峰規模。
然好景不長,2000年3月科技股泡沫開始破裂,納斯達克指數暴跌,全球科技股隨之進入漫長熊市。
臺積電自然也未能幸免,從高點大幅回落。
到2000年年底的現在,其市值相比年初的高點已經縮水一半有余,回落至300-400億美元左右的區間來回震蕩。
而林本堅最終選擇的中芯呢?
其雖是大陸剛剛成立的半導體企業,卻不是一窮二白開局,通過陳天的資本運作,世大半導體人才和設備全部轉到了中芯。
技術方面,世大半導體當初是能和臺積電正面打擂臺的存在。
哪怕耽誤近一年,后續也完全有追趕機會。
資本背景方面,中芯的背景同樣硬得沒邊,國資投入能保證其不受政治因素影響。
而華夏最大互聯網巨頭創始人陳天的入股,則能幫助中芯迅速在業界打響名頭,產品不愁銷路。
中芯背后有這兩大股東全力支持,綜合實力真未必輸于臺積電。
就是全面考慮了兩家的優劣對比和綜合實力,林本堅才在臺積電先行邀約的情況下,不惜得罪臺積電,選擇加入中芯。
職位和股份只是林本堅加入的原因之一。
中芯要真是個看不到未來,一窮二白的小作坊,哪怕給他一半股份,讓他擔任公司董事長,他也不會選擇加入。
想到這,林本堅收起思緒,抬頭問道:“陳總不惜重金邀請我加入,想必是看上了鄙人身上某項特長,還請吩咐?!?/p>
林本堅稱呼上的變化和主動請纓的態度,讓陳天頗為滿意。
這說明對方已經開始融入中芯,沒在把自己當外人。
聽到林本堅主動發問,陳天考慮著怎么讓對方正視自己接下來即將提出的瘋狂構想。
他理了理思路,開口道:“半導體方面我是純粹外行,但我有一個小想法,想向兩位教授請教看看是否可行?!?/p>
說完,陳天看向張如京和林本堅,大半目光落在林本堅身上。
“請說。”兩位大拿很給面子的齊聲說道,哪怕不混互聯網圈,但也聽說過陳天“點子王”的名頭。
他們也頗為期待,這位互聯網領域的天才少年,在半導體領域能發表些什么獨到見解。
雷君卻對這一幕十分眼熟,每當陳天用這種“我有一個想法”的開場白時候,接下來一定會拋出些驚世駭俗的“言論”。
“我聽說半導體行業在157納米波長上卡了七八年之久,遲遲無法進一步突破,業界稱之為遇到了物理瓶頸,技術‘撞墻’?!?/p>
說到這,陳天頓了頓,兩位教授同時點頭,表示卻有此事。
陳天接著說道:“據我了解,光刻機的透鏡和硅晶圓之間目前是空氣,而空氣的折射率 n≈ 1.0?!?/p>
“那我們能不能考慮把空氣換成一層純凈的水,利用水高于空氣的折射原理,在鏡頭角度不變的情況下,讓193nm光波在水中縮短至134nm?!?/p>
“光波更小,就能刻畫出更精細的電路圖形,芯片制程技術自然隨之提升?!?/p>
“兩位教授覺得我這個小想法有沒有可行性?”
“不可能!這簡直是異想天開。”張如京脫口而出道,旋即意識道言辭可能太激烈。
陳天畢竟是外行,犯這種常識錯誤可以理解。
張如京語氣緩和下來,解釋道:“首先以水為介質容易產生污染,且水中的氣泡會影響光刻精度?!?/p>
“在光刻階段,任何一絲的誤差都會導致整張晶圓報廢,而水中的氣泡幾乎無處不在?!?/p>
張如京話說一半,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明顯,陳天這個構想完全沒有任何基礎條件支撐,絕不可能實現。
陳天也不惱,目光轉向沒有發言的林本堅,接著說道:“張老您提到的兩點難題,技術層面能不能解決呢?”
“能不能提煉出不污染鏡頭的高純凈度水,讓水不產生氣泡,或者說讓其氣泡趨于穩定,只要能有跡可循,氣泡的影響就不在是問題?!?/p>
此話一出,兩人都眉頭緊皺思索起來。
陳天也沒打擾,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他的任務在提出鏡頭中間加入水之后就已經基本完成了。
至于怎么去實現,陳天不懂,也不需要他懂,自然有“科學”人才來解決。
很多時候技術方面的突破和互聯網創意類似,缺的是大膽異于常人的想法,技術方面反而是其次。
過了約莫十分鐘......
林本堅沉聲說道:“超純去離子水。具有透光性好、純凈度高、性質穩定的特點,這種水不會污染光刻膠和鏡頭!”
“至于氣泡問題,我暫時沒想到解決方案?!?/p>
陳天自顧自鼓起了掌:“林教授十分鐘就解決了一個難題,另一個難題我相信很快也能解決,甚至可能會出現的其它問題也會一一攻克。”
“陳總這個想法不是臨時起意吧?”林本堅目光灼灼的看向陳天:“不然不會這么巧,普通人哪知道什么折射率、波長這些專業名詞?!?/p>
“不錯,”陳天大大方方的點了點頭:“您是光學領域的大拿,我邀請您加入中芯,就是希望把這個項目交給您來完成?!?/p>
“相信我!這是能顛覆整個業界生態的技術突破。”陳天自信滿滿的說道。
“這項技術因為加入了水,我稱之為濕刻法,也叫浸潤式光刻?!?/p>
“濕刻...浸潤式...”林本堅咀嚼著這兩個半導體領域的新名詞,臉色不斷變化。
作為光學領域專家,林本堅很清楚“水”在光線中能夠產生的作用。
拋開能不能實現不談,陳天這個“異想天開”在光刻階段加入水的想法,絕對是能夠縮短光波的。
更短的光波就意外著更精密的刻度,意味著更小的制程技術。
如果真能解決鏡頭加入水后,面臨的種種問題......
在當前全球光刻機制造商都在耗巨資埋頭鉆研157納米光刻機研發的時候,自己如果能通過無處不在的水解決這一物理難題。
這些廠商投入的巨額研發費用怎么辦?
不跟進,只有死路一條,難怪陳天會說這是一項顛覆整個業界生態的技術突破。
不對!
林本堅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如果這些光刻機廠商不愿放棄前期在“干刻法”上的巨大投入,中芯該怎么辦?
要知道,中芯使用的光刻機還是需要從這些廠商那采購。
就算中芯成功研制出了陳天所謂的“浸潤式光刻”技術,那些廠商不配合,沒有配套的“濕刻法”光刻機,中芯一樣造不出芯片。
想到這兒,林本堅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陳總,我們并沒有生產光刻機的能力,如果光刻機廠商不配合,我們這些投入會全部打水漂!”
“收購一家光刻機制造廠怎么樣?”
陳天隨口提議道:“只要有基礎制造能力的小廠就行,不需要技術多么先進,反正我們也不準備在干刻領域死磕?!?/p>
林本堅還未說話,張如京接話道:“如果不追求技術的話,國內就有一些合適的小廠?!?/p>
“而且我收到消息,國家也意識到了光刻機的重要性,新的五年規劃中將光刻機列為重點攻關項目,相關技術積累和人才隊伍正在瀘市整合,我們可以與他們合作?!?/p>
“他們會同意把研發力量投入我們這異想天開的‘濕刻法’光刻機上嗎?”陳天心里沒底的問道。
這一聽就是國企資源,對于他們能不能接受新鮮事務,陳天不報樂觀態度。
“辦法都是可以解決的嘛,我倆一起進京游說,”張如京笑道:“你可不要小瞧自己在上層的影響力?!?/p>
陳天點了點頭:“那行,這個項目如果成了,絕對是雙贏的結果。”
“不僅中芯能獲得遙遙領先的技術,國內的光刻機制造也能實現彎道超車也說不定?!?/p>
張如京笑道:“理是這么個理,在干刻法上國內落后西方十年以上,很難追趕,甚至因為各種繞不開的專利,在這一賽道很大可能永遠都追趕不上?!?/p>
林本堅面面相覷,兩人的談論,讓他有種參與到歷史事件中的感覺。
不用懷疑,一旦陳天提出的這個方法成功,對于全球半導體領域絕對是一個核打擊。
從技術層面,到生產芯片的硬件層面,面前這個年輕人都想繞開國外,自己單干。
擁有這種魄力和想法的年輕人居然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林本堅根本不敢相信。
但林本堅也能理解這種選擇的無奈,瓦森納的緣故,就算陳天想主動加入那些光刻機廠商陣營,別人也不會帶他玩。
想破局,目前的陳天只能靠自己和他身后的國家。
緊接著,林本堅心中又有一個疑問,陳天的這些想法究竟是從哪來的。
他不相信一個從未接觸過半導體行業的門外漢,能憑空想出這種似乎可行的方案。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