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驚虎并未久留，前后不過半個時辰，便起身告辭，帶著親兵匆匆離去，顯然是要回去處理馮啟才被殺后留下的一攤子事，以及進行他承諾的徹查。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凌川一行人便收拾停當(dāng)，結(jié)算了店錢，在掌柜千恩萬謝中離開了易安縣城，繼續(xù)向西源縣方向進發(fā)。
在前往西源縣之前，凌川順道去了一趟云中縣，此縣與陵州接壤，地理位置頗為重要。
駐守云中縣的校尉名為秦元，在此地駐防已有五六年，算是云州軍中的老人了。
當(dāng)初凌川在云州境內(nèi)以雷霆手段整治李家時，李家曾試圖從云中縣、西源縣調(diào)兵反撲，卻被凌川提前料中，火速傳令至這兩縣，嚴(yán)令不得妄動。
秦元接了密令，依照凌川指示，趁機將李家安插在軍中之人一并清除。
對于秦元此人，凌川只見過寥寥兩面，印象中，此人武藝兵法只能算中上，但勝在行事沉穩(wěn)，經(jīng)驗老道，將云中縣一應(yīng)軍務(wù)打理得還算不錯，雖無大功，亦無大過。
當(dāng)凌川一行抵達云中縣軍營之外時，發(fā)現(xiàn)秦元早已得信，率領(lǐng)麾下幾名標(biāo)長，盔甲整齊，肅立在營門外等候。
見凌川馬隊到來，秦元立刻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聲音洪亮：
“云中縣校尉秦元，恭迎將軍！”
凌川微微點頭，隨即翻身下馬，將韁繩與馬鞭丟給余樂，徑直朝軍營走去。
秦元見凌川神色凝重，心頭亦隨之一沉，卻不敢耽擱，連忙快步跟上。
凌川默不作聲，一路走向校場。
只見場中除值守兵士外，近千人正在操練，呼喝之聲震天。
所有人列隊翻越高墻、蹚過泥坑、攀越繩網(wǎng)、負重奔行，動作迅捷連貫，翻越利落，相互配合亦見章法，足見平日訓(xùn)練之嚴(yán)苛，絕非一日之功。
魏崇山、張破虜與周灝等人跟在后面，見此獨特練兵法，皆是目光一亮，低聲交換著訝異的贊嘆。
“史校尉，此為何種項目？似乎從未見過！”魏崇山出聲問道，視線卻從未離開叫場中那些年輕士卒。
蒼蠅臉上掠過一絲自豪，介紹道：“此乃將軍親設(shè)的‘八百步逾障’。魏將軍可莫小瞧它，其間設(shè)障十余處，需體魄、耐力、靈巧兼具，練起來極難，然成效亦極顯著！士卒經(jīng)此錘煉，野戰(zhàn)奔襲、攻城先登，皆能勝任！”
“八百步逾障……”魏崇山低聲重復(fù)，心中已暗自記下這個名字，暗忖日后定要向凌川細細請教此法精髓。
在校場巡視一圈后，凌川又步入營房。
但見各處整潔有序，鋪位平整，兵械器具擺放齊整，墻角地面亦無積塵，凌川以手輕拭窗沿，指尖不見灰跡，不由微微頷首。
魏崇山與張破虜見狀不由為之心驚，安國公時任東疆主帥，便是以治軍嚴(yán)明著稱，百年前的魏武卒之所以能威震沙場，更是與其嚴(yán)明的軍紀(jì)息息相關(guān)。
與凌川的云州軍相比，卻差了太多，至少，他們從未在這些內(nèi)務(wù)細節(jié)上做過太多要求。
來到校尉府，凌川于主位坐下，秦元則恭敬立于堂前，始終垂首。廳中再無他人。
“坐吧！”
凌川終于開口，聲調(diào)平淡，卻自有威儀。
秦元這才側(cè)身坐下，只挨著半邊椅面，姿態(tài)仍顯拘謹(jǐn)。
“云州商隊在陵州遭劫之事，你是否知曉？”凌川掃他一眼，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秦元臉上。
秦元立即答道：“回將軍！半月前屬下便已得報。其后每次商隊經(jīng)過，皆派兵護送至州界。然節(jié)度府明令，非戰(zhàn)時，各地守軍不得越州行動，違者軍法處置。屬下……不敢違令。”
此事凌川自然清楚，又問：“可曾向云州稟報？”
“屬下三次去信云州，程參軍回信說已呈報節(jié)度府，但至今未有答復(fù)！”秦元答得迅速，言辭懇切。
凌川目光微動，指尖在案幾上輕叩兩下。
若秦元所言屬實，此事確難歸咎于他。然直覺提醒凌川內(nèi)情未必如此簡單，商路乃云州命脈，接連被劫，其中必有蹊蹺。
忽然間，秦元一股無形壓力將自己籠罩。
“秦元。”
“屬下在！”
“此處僅你我二人。接下來我所問，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回答！”凌川語氣沉靜，目光如鷹隼般鎖定秦元。
秦元倏然起身，垂手抱拳：“凡將軍所問，屬下絕無半字虛言！”
凌川點了點頭，緩緩問道：“陸沉鋒是否找過你？”
此問并無實據(jù)，全憑直覺，然很多時候，直覺反而最準(zhǔn)。
秦元臉色一變，瞳孔微縮，隨即坦然道：“屬下不敢隱瞞將軍！陸沉鋒本人并未親至，但其麾下四大金剛之一的石嶂，確實來過，就在半月前。”
凌川眉梢微挑，并未動怒，問道：“你們之間此前有交情？”
秦元微微搖頭，說道：“七年前，屬下還只是一介小卒，家中母親病重，無錢醫(yī)治。陸老將軍得知后，遣軍醫(yī)連夜趕至救治，施以珍貴藥劑，家母方得保全。此恩此德，秦某始終銘記，不敢或忘。”
秦元眼中浮現(xiàn)痛苦掙扎之色，聲音發(fā)顫，“石嶂以此恩要挾，讓屬下與他配合，關(guān)鍵時刻反水……”
“你應(yīng)了？”凌川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秦元搖頭，神色決然：“將軍未免太小看我秦元了！救命之恩，秦某自是不敢忘懷，然若以此為挾，令秦某行背信棄義、禍亂云州之事，屬下亦絕不能為。大不了一命抵一命，將這身血肉還了恩情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zhuǎn)堅：“更何況，當(dāng)年救我母親的是陸老將軍，而非他陸沉鋒！”
凌川眼中掠過一絲贊許，不想這般邊軍漢子，竟能如此深明大義，于恩義忠孝間取得平衡。
“你做得對！”凌川開口道，語氣緩和幾分，“陸沉鋒是陸沉鋒，他代表不了陸老將軍。其實，即便你答應(yīng)他，我也只會敬你是知恩重孝，不會怪罪！”
秦元眼眶微紅：“秦某沒讀過什么書，講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昧良心的事情做不得。自將軍至云州，云州軍幾經(jīng)蛻變，百姓更是家家有地種，戶戶有余糧，是將軍為云州改天換地。云州上下，誰不感念將軍恩德？是將軍為云州改天換地，若我秦元還要背叛將軍，那豈不是豬狗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