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桑余輕輕歪著頭，看他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你想怎么娶我？”
祁蘅的聲音低啞，回憶道：“我見過民間的婚禮……”他慢慢描述著，像是怕驚擾這場幻夢，“新娘子戴著鳳冠，披著霞帔，蓋著紅蓋頭，坐在花轎里。新郎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十里紅妝去迎她。”
桑余靜靜地聽著。
忽然，不知從哪里就取出一方紅帕。
祁蘅微微一怔。
只見桑余將紅帕緩緩舉過頭頂，蓋在自己的頭上。
帕子邊緣的金線在燭光下微微發(fā)亮，映得她指尖如玉。
“那……”她的聲音從帕子下傳來，帶著幾分笑意，“你掀蓋頭吧。”
祁蘅的呼吸一滯。
他顫抖著伸出手，卻在觸到帕角的瞬間停住：“阿余……”喉結滾動，“就這樣嫁給我，你不委屈嗎？”
紅帕子輕輕晃了晃，像是搖頭。
祁蘅的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帕角，一點一點往上掀。
指尖抖得厲害，像是捧著一碰就碎的夢。
感激，緊張，欣喜……那些東西像是五顏六色的墨水在他心里攪和成浪，翻涌撞擊。
他要娶阿余了。
他更娶到阿余了。
帕子一點點掀起，先是露出她小巧的下巴，然后是含笑的唇，最后是那雙永遠清澈的眼睛——
祁蘅忽然鉆進蓋頭里，在狹小的紅色的陰影里吻住了她。
蓋頭外，燭花爆開一聲輕響。
——
阿依娜再次被傳召。
只是夜里，無人知曉。
她踏入殿內(nèi)，月光正斜斜地穿過窗欞，將晦暗陰影里，祁蘅的身影拉得細長。
她瞇起眼睛，細細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帝王。
他的眼神比上次見面時清明許多，卻透著一股病態(tài)。
她紅唇輕勾，看來……和她想的一點沒錯，祁蘅已經(jīng)依賴上異香了。
沒有人，能夠逃得掉異香的控制。
只要這個人有得不到的東西，就會千方百計的想要陷在異香的幻境里，不愿再出來。
無一例外。
“陛下看著比上次氣色不錯。”
祁蘅沒有抬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上那個鎏金香爐：“留下香，你們要的停戰(zhàn)，朕就準。”
阿依娜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她緩步上前，裙擺下的銀穗叮鈴鈴的響：“陛下果然是明君，難怪受大元百姓萬人敬仰呢！”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方盒，打開，香料的味道立刻在殿內(nèi)彌漫開來，“不過…”
“沒有不過。”祁蘅突然抬眸，那目光銳利得讓阿依娜心頭一顫，“今日只要香。”
阿依娜識趣地閉了嘴。
她知道，這個時候還不能得寸進尺，必須要等祁蘅完全上癮才好控制他。
停戰(zhàn)，只是計劃的第一步。
她將錦盒放在案上，挑眉笑了笑。
“那，阿依娜告退。”
她盈盈一拜，轉身時銀穗子又響。
走到殿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祁蘅已經(jīng)急不可耐地將香料倒入香爐，升騰的煙霧中，他的輪廓漸漸模糊。
阿依娜滿意地笑了笑，狡黠的瞳孔里透出陰毒。
只是她剛走，春連就緩緩出現(xiàn)在她身后。
他叫來暗衛(wèi)，囑托道：“按照陛下吩咐的，取到香料的配比，南疆這批人，一個都不能留。”
“是！”
待到暗衛(wèi)退下，春連才回過身。
他屏住呼吸，悄悄將殿門推開一道縫隙。
月光透過窗紗，在殿內(nèi)投下斑駁的碎影。
祁蘅斜倚在案幾旁，指尖輕輕摩挲著香爐邊緣，忽而低笑，忽而輕語，仿佛在與看不見的人對話。
春連攥緊了門框，指節(jié)發(fā)白。
他看見他的陛下時而溫柔、時而恍惚的神情，胸口像是壓了塊石頭，悶得發(fā)疼。
——「此事若傳出去，朕要你的命。」
祁蘅冰冷的聲音猶在耳邊，可春連卻越發(fā)不安。
那香料燃燒時的氣味甜膩得詭異，陛下近日的臉色也愈發(fā)蒼白……
他咬了咬唇，還是決心不能放任下去。
隨即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得去找干爹趙德全。
哪怕拼著被陛下責罰，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
趙德全而今已經(jīng)很老了，本應早就出宮，買個院子，安享晚年，可就是怕其余奴才伺候不好圣上，這才一直留在宮中。
他佝僂著背坐在值房里，枯瘦的手指捏著茶盞微微發(fā)顫。
聽完春連的話，老太監(jiān)渾濁的眼里閃過一絲銳利：“能讓咱們陛下都戒不掉的東西…”茶盞在桌上重重一頓，“怕是要命的毒啊。”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拍打窗欞，趙德全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他想起先帝駕崩那年，十四歲的祁蘅被關在冷宮里，寒冬臘月連炭火都沒有。小皇子凍得嘴唇發(fā)紫，卻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那樣的意志，沒有幾個皇家子弟能夠與之相比。
但那樣倔強的孩子，如今竟…
春連急得直冒汗：“干爹，這肯定是南疆那幫蠻子的詭計，咱們可如何是好？”
趙德全點了點頭。
而今，能讓祁蘅甘愿及時止損的，恐怕只有……
曾經(jīng)的昭妃娘娘了。
可是，昭妃娘娘已經(jīng)不是昭妃娘娘很久了。
她……會愿意回過頭，救陛下嗎？
——
婚期一拖再拖，本該在江南的春時就舉行的，硬是被各種各樣的麻煩拖到了京城的秋天。
好在，還有七日，這場大婚就要真正來了。
桑余坐在妝臺前，銅鏡里映出她含笑的眉眼，柳鳳鳳正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幫她試著發(fā)飾。
“我兄長柳青苑已經(jīng)在路上了，”柳鳳鳳一邊調(diào)整簪子的位置，一邊笑道，“他說一定要親眼看看，識衍哥哥穿大婚喜袍的模樣。”
她頓了頓，聲音輕快，“說真的，我從來沒見過識衍哥哥這么歡喜的樣子。”
桑余望著鏡中自己緋紅的臉頰，笑意更深了些：“我們都很高興。”
她伸手握住柳鳳鳳的手，“鳳鳳，你知道嗎？我真的很高興，又要有一個親人了。”
柳鳳鳳用力點頭，眼眶微微發(fā)紅。
她知道桑余這些年過得有多不容易，如今能有個家，有個真心待她的人，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這一次，一定能順遂自如。
窗外，秋陽正好，照得滿院子的紅綢愈發(fā)鮮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