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達摩做了一個夢。

    在夢里，他看見了自己的父王、母后、王姐、王妹，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坐在王宮的涼亭中一起談笑，突然間天上出現(xiàn)一個巨大的手掌，那手掌如同巨山從天而降，手掌上的掌紋就像是一條條溝壑。

    頃刻間，父王、母后、王姐、王妹，都被那巨掌排成了血肉爛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只手突然拉住了他。

    一個眨眼，自己跟著迦提葉上師在王都中奔跑，但是迦提葉上師的腳步卻越來越慢，最終，迦提葉上師摔倒在地。

    阿達摩連忙要扶起迦提葉，卻發(fā)現(xiàn)對方的心臟處破了一個大洞。

    那尸體就在自己的手中化作了飛灰。

    光芒從身后覆蓋而來，阿達摩轉(zhuǎn)過頭，就看到那比王宮還要巨大的身影。

    那是王國的守護神，也是王國真正的主人——

    費獵舍菩薩！

    費獵舍菩薩抬起手，緩緩朝著阿達摩按下，阿達摩想要逃，身體卻動彈不得，那手掌緩慢卻又不可阻擋地接近阿達摩，就在將要觸碰到阿達摩的那一剎那，阿達摩身上突然放出了七彩之光。

    阿達摩猛然睜開了眼睛，蘇淺淺正望著她，一只手扶著他的肩膀，關(guān)切問道：“做噩夢了？”

    阿達摩翻身坐起，點了點頭。

    此時兩人坐在一輛馬車內(nèi)，吱吱呀呀的車輪之聲綿延不絕。

    “吃一口。”蘇淺淺遞給阿達摩一個小紙包，紙包里是蘇淺淺在上一個集市買下的蜜餞，阿達摩搖了搖頭，盤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詞。

    正是阿達摩從書中領悟的佛理。

    蘇淺淺靠著車壁，此刻完全看不出她曾經(jīng)是一名纖弱的富貴千金，而是一副透著江湖英氣的瀟灑女俠。

    她笑嘻嘻地望著阿達摩，說道：“等到了東蒼城，我去替你問問，為何你只能領悟書中的佛經(jīng)，而無法領悟書中的武學。”

    “侯爺一定有辦法能夠解決。”

    阿達摩停下了口中的誦經(jīng)，偏過頭，看著蘇淺淺：“多謝蘇姐姐。”

    蘇淺淺也不再說話，自顧自地吃起蜜餞，翻看著手中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的武俠小說。

    阿達摩轉(zhuǎn)過頭，心中卻嘆了一口氣。

    為何不能領悟武學？

    他隱隱知道原因。

    慈悲！

    真佛慈悲，掃地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

    而武道，殺伐之術(shù)也。

    雖然不懂為何會有少林這樣的存在，明明以慈悲立世，卻以武揚名。

    但是阿達摩堅信，慈悲才是向佛之道。

    縱我身入千百難，不惹世人一道劫。

    阿達摩正要繼續(xù)參悟自己領悟的佛經(jīng)，心臟處突然有什么東西跳動了一下。

    那是迦提葉的舍利，雖然其中的輪回真意已經(jīng)消耗殆盡，但是其依然存在自己的心中。

    這一次跳動，讓阿達摩感應到了什么。他再次看向蘇淺淺，笑道：“蘇姐姐，你先前行。我要去小解。”

    蘇淺淺點了點頭，示意阿達摩知道了。

    阿達摩鉆出車廂，跳下了馬車。

    ……

    三名西域穿著的男子在官道上奔走，三人也不起馬匹，雙腿卻迅猛如飛。若是仔細觀察，就能發(fā)現(xiàn)他們的肌膚隱隱透著一股暗金之色。

    佛門弟子！

    佛門三大境界——

    金剛境、羅漢境、菩薩境。

    正是對應儒門的儒生境、夫子境、大儒境。

    其中金剛境入大玄無需提前報備，十日內(nèi)自行前往瀚州佛院領取通關(guān)文牒即可。

    此時三人中其中一人手中拿著一個古怪的雕像，那雕像仿佛是一個人形，卻看不清輪廓，只是有一只手掌指向一個方向。

    ……

    “入夢術(shù)！”阿達摩朝著官道一側(cè)人跡罕至的樹林中走著，此時陡然明白，之前自己的那個噩夢并不是什么犯困后對過往的回憶，而是費獵舍菩薩對自己施展的入夢術(shù)。

    自己出生在費獵舍佛國，從出生那一刻起，神魂就被費獵舍打上了烙印，雖然迦提葉上師替自己斬斷了這層關(guān)聯(lián)，讓自己的生死不再由費獵舍菩薩控制，但是總歸還在他那里留下了一絲痕跡。

    方才他感應到自己被鎖定，想必是費獵舍菩薩使用入夢術(sh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此時阿達摩很冷靜，他在第一時間遠離了蘇淺淺；現(xiàn)在，他需要找到一個盡可能隱蔽的位置，他知道，此刻能追來的一定是金剛境的佛門弟子，或許還能有一線逃亡的可能。

    他見過蘇淺淺出手，金剛境的佛門弟子，她對付不了。

    ……

    阿達摩一口氣跑了許久，實在是累都不行，這才停下來傳了口氣，正打算看看附近有什么藏身之處，突然聽到幾道笑聲。

    “阿達摩王子，你讓我們找的好苦啊！”

    “是啊，費獵舍菩薩很惦記你呢。”

    “要不然再讓你跑一跑？”

    阿達摩循聲望去，只見三個身材壯碩的人影緩緩走來，中間那個人影手中拿著的一股古怪雕像，雕像中的手正指著自己。

    在看到那雕像的一剎那，阿達摩就感覺自己的心臟被剜了一塊，一陣劇痛襲來。因為在看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用他父王的腦骨、母后的血肉、王姐的皮膚和王妹的血液拼湊出的血脈器！

    那指向自己的小手，是母后肚中才剛?cè)齻€月的胎兒手臂！

    阿達摩此刻渾身氣血翻騰，他顫抖地伸出手：“把血脈器給我！”

    手拿血脈器的佛門弟子淡淡一笑：“既然找到了你，那這個就沒什么用了。”

    說著，用力一捏，那血肉傀儡轟然炸碎！

    “不！”阿達摩大吼一聲，撲向那三名佛門弟子，只見三人渾身金光外放，同時指向阿達摩，口中高呼一個古怪的音節(jié)——

    “吰”！

    頓時一道佛門鬼徒的虛影在阿達摩身后浮現(xiàn)，那鬼徒面目猙獰，猛然一撲，就像一只蜘蛛一般將阿達摩纏繞住。

    阿達摩摔倒在地，無論怎么掙扎都掙脫不了鬼徒的纏繞，整個人動彈不得。

    佛門術(shù)法·游叉縛！

    “阿達摩王子，不要著急，我們還要將你帶回佛國！”

    “你還是不要掙扎比較好，你越掙扎，游叉就會越興奮，萬一把你纏死了，我們就白忙一場。”

    “走吧。”

    三人走向阿達摩，突然一道人影飛來，只聽“當”的一聲，一道金鐵交加的聲音響起，那最接近阿達摩的佛門弟子后退了一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點血跡。

    另一邊，蘇淺淺將手背在身后，虎口微微泛酸，沒想到對面那人的防御竟然如此強。

    阿達摩見到蘇淺淺，面色大變，喊道：“蘇姐姐，快走，他們是佛門金剛境，你打不過的！”

    “快走！”

    蘇淺淺對于阿達摩的警告充耳不聞，只見將手中的長劍甩開。

    “侯爺，對不起。”蘇淺淺心中默念了一聲，身上的紅塵氣蓬勃而出，她的雙手仿佛一股黑氣繚繞，那黑氣凝結(jié)成了尖銳的指甲。

    九陰白骨爪！

    蘇淺淺身形一動，快如鬼魅，撲向那三名佛門弟子，手中利爪抓向其中一人的頭頂，那人頭頂金光一閃，瞬間被蘇淺淺抓出了幾層口子，那佛門弟子也大喊一聲，狠狠撞向蘇淺淺，蘇淺淺躲閃不及，被撞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那手上的佛門弟子摸了摸頭頂，瞬間滿手鮮血，驚怒道：“好狠的手段。小心一點。”

    另外兩名佛門弟子點點頭。能接到抓捕阿達摩任務，他們?nèi)俗匀徊皇瞧胀ǖ茏樱琴M獵舍的嫡傳徒孫，即便在西域佛國，也是金剛境中小有名氣之人，此時竟然被大玄一名普通人破了防，怎么不讓他們吃驚！三人都調(diào)動起體內(nèi)的輪回真意，加持在身體上，聯(lián)手撲向蘇淺淺。

    ……

    阿達摩此時被游叉纏死死捆住，眼睜睜望著蘇淺淺在三人的聯(lián)手圍攻下險象環(huán)生，心中又急又怒，分離要掙脫游叉，卻被越纏越緊。

    正如之前那佛門弟子所言，游叉縛能夠?qū)⑷嘶罨罾p死。

    “啊！”蘇淺淺悶哼一聲，被一名佛門弟子打在小腹，吐出了一個鮮血，再次摔飛了出去。

    阿達摩渾身的骨骼都被游叉纏繞的咯咯直響，渾身劇痛讓阿達摩有靈魂出竅之感，在這迷茫之中，阿達摩心臟處的舍利在瘋狂跳動，阿達摩仿佛看到了一尊巨人，雙目低垂，注視著他。

    “慈悲？慈悲有何用？”

    “我佛，我該如何做？”

    “世有魔，佛當如何？”

    “我佛，告訴我！”

    ……

    蘇淺淺勉強站了起來。

    此時她的身上盡是血跡，那黑氣凝結(jié)而成的指甲也斷了七根。對面三個和尚，雖然看上去傷口頗多，凄慘不已，但是實際上沒有任何重傷。

    蘇淺淺緩緩后退，她不是魯莽之人，若是今日救不下阿達摩，起碼要保證自身安全，起碼還有后續(xù)。否則兩人都折在這里，根本就不會有人知道他們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三個佛門弟子顯然不想讓蘇淺淺逃走，這里畢竟是大玄，萬一有什么變故，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個麻煩。因此三人散開，意圖包圍蘇淺淺。

    就在此時，他們身后突然傳出一道凄厲的喊叫。

    三人和蘇淺淺不自覺朝喊叫聲看去，只見原本被游叉纏縛住阿達摩雙目緊閉，跏跌而坐，一道道七彩色的紅塵氣從他身上冒出來，那七彩氣中，一抹金色越發(fā)耀眼。這奇特的紅塵氣緩慢又不可阻擋地將游叉包裹，那游叉仿佛就仿佛受到了烈焰燃燒一般，從阿達摩身上脫離，在地上嘶吼，翻滾，最后如同被融化了一般，化作了一縷縷黑色的煙霧消散。

    “菩薩心腸，金剛怒目，俱是慈悲！”阿達摩緩緩睜開了眼睛，雙眼中金光內(nèi)斂，一道金色的舍利從阿達摩的天靈中緩緩升起，此時金光大放。在金光之后，是一道身著白衣的僧人虛影。

    “迦……迦提葉羅漢？”一位佛門弟子認出了那虛影，失聲叫道。

    阿達摩站起身，那迦提葉的虛影和阿達摩融合，懸浮在頭頂?shù)纳崂饕还山鹕鳎匦侣淙氚⑦_摩的身體里，阿達摩每走一步，身體里都傳出了“砰砰”的悶響之聲。

    蘇淺淺眼中異彩連連，旁人不知道，她怎會不知道，這是武者打通經(jīng)脈的聲音。

    易筋經(jīng)！

    “我有明珠一顆，”

    “久被塵勞關(guān)鎖！”

    “今日塵盡光生，”

    “照破山河萬朵！”

    轉(zhuǎn)眼間，阿達摩站在了一名佛門弟子之前。

    那弟子眉頭微皺：“歪魔邪道！”說著，一拳打向阿達摩。

    阿達摩一只手成爪狀，瞬間抓住了對方的手臂，望向蘇淺淺。

    “蘇姐姐，剛剛領悟少林龍爪手，請你幫我參詳一下！”

    說完，只聽咔嚓一聲，那之前仿佛銅皮鐵骨的手臂被阿達摩折斷。

    阿達摩沒有停手的意思，又是幾聲“咔嚓”聲傳來，那佛門弟子就如同一灘爛泥一樣倒在地上。

    “混賬！”第二名佛門弟子見狀，朝阿達摩踢來，阿達摩第一爪就捏碎了對方的膝蓋骨，第二爪，手肘；第三爪，咽喉！

    最后一名佛門弟子臉色大變，轉(zhuǎn)身就跑，突然見自己的肩膀被不知怎么接近的阿達摩扣住，清脆的聲音再度響起……

    蘇淺淺望著阿達摩，露出了笑容。

    “好慈悲的菩薩，好霸道的金剛！”

    “好有趣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