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巍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變得極其尷尬，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反駁。
事實勝于雄辯，他們之前的種種掙扎、算計，在皇帝那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為營的布局下，確實顯得可笑而無力。
他只能低下頭，聲音干澀地承認道：“先生明鑒。我等之前確實是眼界狹隘，不識時務，未能看清真正的大勢所趨，更不知……不知始皇陛下與當今陛下布局之深遠，用意之良苦。”
“故而……故而選錯了路子，站錯了位置。有此教訓，也是……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看著他這副模樣，嬴政緩緩搖了搖頭，語氣中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并非全是斥責，反而有些像是……感慨？
“罷了。”嬴政說道，“之前吾回咸陽之后，便曾與皇帝言明，讓他看在你們這些老臣昔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莫要行事過于酷烈，趕盡殺絕。”
“畢竟，西家、孟家數百年來確實為大秦立下過汗馬功勞。”
“當時，皇帝便對吾說，他早有安排。”嬴政繼續道，目光如同能看穿往事，“他讓你們去修建學舍，建立醫館，曾言道，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善政，若能用心經營，不僅可得千古善名，更能保你們兩家世代衣食無憂，富貴綿長。”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可結果呢？你們竟然只看重眼前那區區五千金的‘辛苦費’，毫不猶豫地放棄了那未來可能源源不斷的利潤分成！”
“你們啊……何止是選錯了路？簡直是鼠目寸光，自斷臂膀！”
“什么？！”
孟巍然猛地抬起頭，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嬴政，仿佛想從對方臉上看出這話是否是玩笑！
聽帝師這意思……那看似賠錢、需要國庫持續補貼的學舍和醫館……
皇帝竟然很賺錢？！
這怎么可能？！
“先生……您，您此話何意？”孟巍然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那……那醫館和學舍，如何能賺錢？如今陛下為了維持其運轉，惠及黔首，可是都要從國庫中撥出巨款進行補貼啊！這……這明明是只出不進的賠本買賣！”
“哼！愚不可及！”嬴政冷哼一聲，目光如炬，仿佛要燒穿孟巍然那固化僵硬的思維，“你難道到現在，還看不清皇帝究竟想要打造一個怎樣的大秦嗎？”
“你認為，在皇帝的治理之下，這天下黔首，會永遠如同以往那般貧苦，永遠讀不起書，看不起病嗎？”
“不敢！臣萬萬不敢作此想！”孟巍然被那目光所懾，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連忙說道，“自武帝登基以來，革除舊弊，推行新政，鼓勵農耕工商，天下富足，百姓安康，確是一片蒸蒸日上之盛世景象！臣絕無質疑陛下治國之能！”
“吾并非要聽你這些場面話！”嬴政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吾是在問你，也是在點醒你！你難道至今仍未看透，皇帝殫精竭慮，究竟意欲何為？！”
孟巍然愕然抬頭，眼中充滿了迷茫與困惑。
皇帝那深邃如海的心思，走一步看十步的謀劃，他若能輕易看透，又怎會一次次被動挨打，被牽著鼻子走，直至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嬴政看著他茫然的表情，知道靠他自己是想不明白了，終于第一次，用一種清晰而堅定的語氣，道出了那個足以顛覆傳統治國理念的核心：
“皇帝所要的，絕非僅僅是國庫充盈，或是世家大族富可敵國！他要的，是讓天下的錢財真正流通起來，是藏富于民！”
“藏富于民”這四個字，如同四道驚雷，接連劈在孟巍然的心頭！
他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駭！
這……這若是放在之前，那簡直是離經叛道之言！
自古以來，君王與世家共天下，皇帝的職責之一，便是維護他們這些世家的利益，否則根基不穩，帝位難安。
財富，理應集中在皇室與世家手中，方能掌控一切。
而“藏富于民”？
讓那些卑微的黔首也富裕起來？
這……這簡直無法想象！
這會帶來怎樣的后果？
會徹底顛覆現有的權力和階層結構！
嬴政看著孟巍然那副如聽天書，驚恐萬狀的模樣，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他也是堅信皇室與世家才是帝國根基的那個人。
然而，趙凌用事實向他證明了一條更廣闊、更穩固的道路。
就像當年，在滿朝文武皆認為可分天下而不可盡吞天下之時，只有他嬴政，敢說出并做到“掃滅六國，一統天下”那般石破天驚的偉業！
如今，他同樣敢于說出并認同兒子這更為宏大的構想！
他不再顧及孟巍然能否接受，直接了當地點明關鍵，聲音如同洪鐘，震聾發聵：
“只要天下黔首逐漸富足，人人皆有余財，人人都讀得起書，人人都看得起病，那么，你所認為那些需要補貼的醫館和學舍，如何不能賺錢？！那將是何等巨大的市場？！那將是何等穩固的財源？！”
“皇帝明明早已為你們指明了一條功在千秋、利在當代，既能得名又能得利的康莊大道！”
“是你們自己眼界狹隘，只盯著眼前那點蠅頭小利，自己親手放棄了這千載難逢的機遇！”
“這，又能怪得了誰？”
嬴政的最后一句反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孟巍然的心上。
他癱跪在地，面色灰敗，眼神空洞，腦海中反復回蕩著“藏富于民”、“醫館學舍賺錢”、“康莊大道”、“鼠目寸光”這些話，無邊的悔恨，如同毒蟲般噬咬著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原來，他們曾經離一條真正的通天坦途，如此之近！
卻又被他們自己的短視與愚蠢，親手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