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衣首領覺得今天跟做夢似的。
先是在牢房里被一個老頭用書打破頭,接著就是一個公主在官衙殺人。
那公主坐在血泊里,地上躺著不瞑目的看著他的一具尸首。
“大人這么慌張干什么?”那少女用衣袖擦手中的刀,笑盈盈說,“沒見過殺人嗎?”
當然不是沒見過殺人,繡衣首領急道:“你,你,怎么能把他殺了!”
這可是勇武伯世子!
這可是剛領了皇帝密令的人!
就這樣死在了這里!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楊落看著他,“我殺了你就是殺了而已,殺了他也是殺了而已?!?/p>
還以為她只是說說,沒想到真的會親眼看到,繡衣首領看著這笑盈盈的少女,忽然又有古怪的熟悉。
他恍惚又看到了衛矯。
是,衛矯是個瘋子,母親死了,父親棄之。
這楊小姐也……差不多。
雖然現在找到父親了,但可能過程經受刺激,精神不正常……
“你別急,我也沒跑啊?!?/p>
楊小姐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在這里等人,我要跟人交代一下,等交代完了,我會去見陛下?!?/p>
繡衣首領看到楊小姐對他一笑,將擦干凈的刀在手里晃了晃。
“你可以去告訴陛下,也可以在這里盯著我,但現在別來煩我,否則,我殺一個人也是殺,殺兩個也是殺?!?/p>
先前在牢房她說殺人那句話,其實繡衣首領是沒當真的,現在么……
他看著地上的尸首。
“公主,我們這就稟告陛下,您,等候發落吧?!彼f,說罷退了出去。
站在門外看到那公主坐著,把玩了一會兒刀,又讓身邊那個女護衛給斟茶。
殺了人,面對尸首,還能吃吃喝喝……
還真是越來越像衛都尉了。
“已經給皇城送去消息了。”
一個繡衣上前低聲說。
“接下來怎么辦?”
繡衣首領吐口氣,能怎么辦。
“反正不是我們沒看護好,是朱云霄他自己跳出來讓公主看到的?!彼吐曊f,“等陛下定奪吧?!?/p>
另一個繡衣低聲問:“她要叫什么人來?這滿京城她可沒有幫手?!?/p>
定安公不像樣子。
國學院祭酒也抓來了。
這位楊小姐可是孤身一人,甚至可以說,外邊只有仇人。
畢竟是她導致酈氏覆滅,又跟宜春侯柴氏撕破臉……
繡衣首領要說什么,皺眉向外看去,外邊傳來急促踏踏馬蹄聲,夾雜著兵器鎧甲聲。
同時有繡衣沖進來。
“長水營的人來了——”
長水營?先前朱云霄就在長水營,這是得到消息來為舊主報仇了?
繡衣首領一瞬間有些頭疼。
雖然那公主殺了人,但到底是在繡衣司,陛下還沒下令處置呢,他們可不能讓長水營的人傷害公主。
“攔住——”他無奈說。
公主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讓姜小姐進來吧?!?/p>
姜小姐,繡衣首領想起來了,立威將軍的女兒姜蕊,被陛下特許入長水營,子承父業去了。
而這姜小姐,是朱云霄的未婚妻!
這公主不會是要將朱云霄的未婚妻也殺了吧!
這,這,攔還是不攔?
“公主,不可再傷人!”他忍不住對著廳內喊。
廳內的楊落看過來,笑了:“大人別擔心,我可不是誰都殺?!?/p>
說罷揚聲喊。
“讓姜蕊進來?!?/p>
……
……
姜蕊已經不是曾經那副貴女的模樣了。
嬌嫩的面容已經有些粗糙,穿的兵袍灰撲撲,乍一看跟兵士沒有區別。
姜蕊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血泊中的朱云霄。
其實她已經有好些日子沒見過朱云霄了。
自從進了軍營后,她要做的事太多了,軍營的人也太多了,不像以前滿心滿眼身邊只有朱云霄。
而朱云霄因為她在軍營不高興,不愿意見她,直接調走了。
沒想到再見到的時候,他竟然……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死了?
她是跟云霄有些生氣,想著他不見她,她便也賭氣不見他。
但從未想過,朱云霄,死了。
死了。
“云霄!”姜蕊發出一聲嘶啞地喊,撲過去。
但下一刻被身邊緊隨的袁成一把抓住,甩在自己身后,同時按住腰刀,看著坐在前方的楊落。
“楊……公主。”他低聲喝道,“是你殺了朱云霄?”
繡衣首領最終沒允許長水營的兵衛都進來,要是雙方真起了沖突,暗衛,京兵,他這繡衣司可真要血流成河了。
但為了避免公主真殺了姜蕊,他又讓姜蕊身邊的袁成也跟著進來了。
真打起來,雙方都有人,人也不多,還能掌控。
袁成看到朱云霄的尸體,除了震驚,第一反應就是戒備。
戒備地看著楊落手中的刀,以及身上的血。
原先有關朱云霄和楊小姐和姜小姐之間的流言,他也聽過,但沒有當真,難道,這是真的?
這位公主真要奪人未婚夫……
未婚夫最終難舍未婚妻,所以兩人起了沖突,公主怒而殺人……
這公主是不是殺了未婚夫還不夠,還要殺了未婚妻泄憤?
他心里翻騰著,將姜蕊緊緊護在身后。
姜蕊這時才看到楊落,以及那一身的血……
她的神情亦是震驚不可置信。
“是啊,是我殺了他?!睏盥湔f,視線落在姜蕊身上,“不過我不給你解釋為什么殺他,我只告訴你,姜小姐,其實你原本被朱云霄殺了兩次……”
她,被朱云霄殺了,兩次?姜蕊神情不解,什么意思?朱云霄怎么會殺她!
袁成倒是若有所思。
“不,應該是三次?!睏盥浣又f,“兩次,我們救了你,那一次,沒有人救你,你就死了。”
楊小姐的精神狀況似乎不太對,說的話讓人聽不懂,姜蕊和袁成對視一眼。
桃花開口了:“我來告訴你怎么回事?!?/p>
她將朱云霄毒藥香囊,以及匪賊劫持的事講了。
“當時香囊是我親自從你身上取來,送去檢驗的,毒藥也是我替換的?!?/p>
“柳小姐去勸你別裝病重回國學院,也是……楊小姐的安排。”
“至于劫匪那次,是我親口問過朱云霄,他雖然不承認,但眼神承認了?!睏盥浣舆^話,看著姜蕊一笑,“不過這些都沒有證據,朱云霄也死了,人證物證都沒有了,你不信我也沒辦法?!?/p>
姜蕊心神亂紛紛,此時此刻沖擊太大。
云霄,要殺她?
云霄,被人殺了。
“楊小姐?!痹傻穆曇粼谂皂懫穑澳阆胍覀冏鍪裁矗俊?/p>
楊落看向他,笑了笑:“是吧,你看出來我是要挾恩圖報了?”
說罷將一枚令牌在手里晃了晃。
“姜小姐,朱云霄被皇帝賜了行軍令,要他率一隊京兵去隴西,取下,我的婢女阿笙的頭?!?/p>
阿笙?
姜蕊看向楊落,心神一靜。
雖然她在軍中,也已經知道楊小姐主仆更換身份的事。
原來那位楊小姐不是小姐,是婢女。
旋即她的心神更紛亂。
不過,那位婢女代替楊小姐去隴西,還查到了衛崔謀逆的證據,這是立下大功勞,怎么,朱云霄又要取下她的頭?
“因為朱云霄污蔑阿笙與莫氏小皇子勾結。”楊落說。
阿笙與莫氏小皇子勾結?
跟莫氏小皇子勾結的不是衛崔嗎?
姜蕊更糊涂了。
“他,怎能這樣,害人。”她喃喃說。
云霄不是喜歡楊小姐嗎。
楊小姐出嫁,他還親自跟了去……
難道因為得知楊小姐不是公主,只是個婢女,惱羞成怒……
“公主?!痹傻穆曇粼谝慌皂懫穑罢娴?,只是,污蔑嗎?”
姜蕊心神一滯。
……
……
姜蕊心神紛亂可能什么都不想。
但袁成不一樣。
朱云霄的死不會讓他悲傷,只會讓他更警覺。
能讓陛下下了密令,賜了行軍令,豈是簡單的污蔑能做到的?
這件事,一定,有古怪。
袁成看著楊落,攥緊了腰間的刀。
坐在椅子上的楊落,一手握著刀,一手拎著令牌看著袁成。
他們的眼神似乎在無聲交流。
但誰也不肯再開口。
廳內陷入詭異的安靜。
無法打破的安靜。
直到女聲輕輕響起了。
“你想,讓我做什么?”
楊落看向姜蕊。
袁成也看向她,神情有些焦急:“小姐!不可回應!”
姜蕊沒有看他,看著楊落。
“你想要我去救她嗎?”她問。
楊落看著她:“陛下的密令已經先一步向隴西去了,我要你拿著行軍令追上去,阻止他們?!?/p>
姜蕊抬腳上前。
“小姐!”袁成一抓落空,咬牙喊。
小姐也不是曾經的嬌小姐,是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如今的力氣也大了,動作也敏銳。
姜蕊一步邁過地上的死尸,踩著血站到了楊落身前,抓住了楊落手中分令牌。
但楊落沒有松手。
“其實按照我的想法,你死了就死了,我才不管呢?!彼龓е┰S感嘆,說,“但她心太軟,什么都要管……現在看,她說得對,人,能活著,還是活著好啊?!?/p>
姜蕊依舊聽不懂她說的話,但沒有再問,用力扯下令牌,也不多說轉身。
“所以,我不是要你送死,以命還命。”楊落說,“我只需要你阻止他們,一兩天。”
姜蕊停下腳看著她。
原來要再開口的袁成,神情遲疑一下。
“我現在去見陛下,請圣命?!睏盥浣又f,“所以,如果一兩天你等不到新的圣旨密令,就,取下阿笙的頭吧。”
她看著姜蕊一笑。
“你的未婚夫死了,這個大功勞,就應該歸你這個未婚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