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嘉璐入院已經兩天了，盡管每天都會清醒一段時間，但因為人在重癥監護室，只有吳月華每天被允許進去探望半個小時。
京城的腦外科專家早就到了海城，結合這邊的檢查結果，與海城第一中心醫院的專家，研究了兩天，卻始終沒辦法確定治療方案。
李天明等地也是心焦，但此刻卻只能強撐著，還要去寬慰吳月華。
不過，吳月華倒是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大多數時間都只是呆愣愣地坐在監護室外面的長椅上面，看著醫生和護士不停地進進出出。
“專家還在研究治療方案，具體的……還是再等等看吧！”
是李學慶打來的電話，聽到李天明這么說，大概也猜到了情況不容樂觀。
畢竟，按照李天明的說法，來了那么多國內有名的大專家，怎么可能連咋治都研究不出來。
“叔，先掛了吧，我去看看吳老師，這兩天都沒咋吃東西！”
“這可不行，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了，不吃東西，身子骨哪能撐得住，和吳老師說，她得好好的，要不然等老孫做完手術，誰去伺候？”
是啊！
誰去伺候？
吳月華和孫嘉璐只有兩個兒子，一個如今在國外，已經輾轉聯系上了，可是等李天明告訴了他孫嘉璐的病情以后，對方也只是說，他現在正在研究一個重要的課題，沒時間回國，讓父母保重身體。
另一個倒是在李天明通知后，說了會抓緊時間趕過來。
可是，已經兩天了。
人就在吉林長春，怎么也該趕過來了啊！
剛平反摘帽的那幾年，兩個兒子偶爾還會抽空來看看老兩口，但是最近這兩年，連面都沒露過。
李天明知道，當年長時間的分離，讓他們之間的感情變得有些淡漠，而且，在特殊時期，兩人受了父母的牽連，被下放的時候遭了不少罪，難免會有些埋怨。
可畢竟是親生父母，孫嘉璐如今已經是這么狀況了，怎么就不能回來看看，哪怕只是在病床前裝裝樣子也好啊！
總歸不至于讓孫嘉璐帶著遺憾離開。
唉……
別人的家務事，李天明也沒有插嘴的資格。
“二蘭子，吳老師……”
“我勸著吃了點兒，但也不多，哥，這兩天吳老師都沒咋睡，再這么熬下去，我擔心她的身體吃不消！”
聽了二蘭子的話，李天明也是滿心的無奈，勸也勸過了，可那老太太的軸勁兒也不是現在才有的。
兄妹兩個正說著話，天新小跑著過來了。
“哥，二姐！”
“你咋來了？”
孫嘉璐暈倒的時候，天新正在實驗室里，記錄試驗數據，他也想跟著一起去醫院，卻被吳月華給攔下了，讓他專心把實驗數據記錄清楚，整理好。
“耐性試驗結束了，我不放心，就過來了，孫老師……”
李天明把天新帶到了樓梯間。
“情況不太好，聽專家說，是啥顱內蛛網膜上長了腫瘤，因為位置特殊，連取樣做病例分析都難，現在專家們還在研究治療方案呢！”
李天明不懂啥叫顱內蛛網膜，但腫瘤長在腦子里，肯定非常危險就對了。
而且，已經兩天了，專家們還是沒有結論。
“吳老師呢？”
“不吃不睡的，剛才你二姐勸了半晌，才喝了小半碗粥！”
“哥，醫生叫你過去呢！”
這時候，二蘭子跑了過來，李天明聞言，趕緊跟著護士，一起去了會議室。
吳月華已經先到了。
“醫生同志，有什么話就說吧，我能扛得住，也能接受！”
吳月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顯得非常平靜。
眾位醫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還是京城協和醫院的一位老專家開了口。
這位老專家來海城的第一天，李天明就已經見過了，在國內腦外科領域，無人能出其右，算是醫學界泰斗中的泰斗了。
如果他要說沒希望的話……
“吳月華同志，關于病人現在的情況，經過反復的檢查，已經基本可以確定了，如果要手術的話，我只能說危險性極高，而且，治愈的希望……微乎其微！”
這么直白的說出來，確實很殘忍，但是，作為醫生，他也只能實話實說，讓家屬能夠最直觀地了解病情。
“藥物治療呢？”
“只能對病情起到控制作用，但是，效果不大，關鍵在于，腫瘤的位置，并且，腫瘤已經擴散，發展下去的話，極有可能會影響到中樞系統，到時候，病人的自理能力將基本喪失，我……很遺憾，但是，請接受現實。”
這兩天，老專家幾乎沒怎么休息，一直在研究孫嘉璐的病情，想盡了一切辦法，甚至為此，還聯系到了當年的同學，病情發展到現在這個程度，即便是去國外，同樣沒有治愈的希望。
聽到專家的話，吳月華的身形一陣搖晃，坐在她身邊的二蘭子，趕緊將她扶好。
“吳老師！”
“我沒事！”
吳月華擺了擺手，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老專家。
“他……還有多長時間？”
“藥物治療效果好的話……三個月，可是，一旦蛛網膜破裂，隨時都有可能……”
“好了，可以了！”
吳月華說著站起身，對著眾多專家神鞠了一躬。
“這兩天，辛苦大家了，我也代孫老師……謝謝大家！”
監護室外面，吳月華又坐回到了長椅上。
李天明朝這邊走了過來，剛剛他去找院長了，也就是盧源的妻子，向她提出，可以讓吳月華進到監護室內去照顧孫嘉璐。
已經這樣了，最后的時間，如果還不能讓這對老夫妻在一起，一旦孫嘉璐的病情突然發生變化，吳月華連最后一面都見不到，那就太遺憾了。
“吳老師，院長已經同意了，等會兒就會通知科室主任，監護室這邊有規定，他們會把孫老師轉到普通病房！”
吳月華聞言點了點頭：“謝謝你了，天明，這些天一直忙前忙后的，醫院這邊，有我就行了，你的工作忙，就不要在這邊守著了！”
“吳老師，我沒事，我要是走了，您……”
吳月華擠出一個笑容：“這么多年，不也一直都是我們兩個嘛，不過以前是他照顧我，現在輪到我來照顧他了！”
結婚這么多年，吳月華可以說是被孫嘉璐寵著過來的，家務活從來都不讓她沾手，就連洗衣服，做飯這種事，也都是孫嘉璐在做。
“聽我的吧，你和二蘭子回去，要是……老郄他們想來見一見孫老師，還要麻煩你，送他們來醫院！”
李天明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
最后的日子了，就讓這對老夫妻安安靜靜，不被任何人打擾地走完吧！
很快，接到通知的科室主任，便安排人將孫嘉璐轉到了普通病房，但為了監測孫嘉璐的生命體征，還是吧很多一起都送了過來。
剛到普通病房，孫嘉璐就恢復了清醒，看著坐在身側的吳月華，盡管病痛讓他此刻非常辛苦，卻還是努力牽動著嘴角，讓自己看上去很平靜。
“吳老師，辛苦你了！”
看到孫嘉璐醒了，吳月華飛快地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你現在感覺怎么樣？”
孫嘉璐露出了一張笑臉：“好多了，這張床……躺著要比之前那張舒服，有你陪著……更好！”
清醒后，孫嘉璐通過病房的變化，立刻猜到了自己的病已經到了藥石無醫的地步，對此，他也早有了心理準備。
并且，能夠平靜地面對這一切。
在最后的日子里，不用孤零零地一個人躺在病房里，還能有相伴幾十年的妻子陪著，他已經很滿足了。
用盡了最大的力氣，回握著吳月華的手。
他也很想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如果這就是命的話，他也能坦然接受。
李天明和二蘭子在病房門口，隔著窗戶看著里面的這一幕。
“哥！孫老師他……真的……”
“別說了！”
天新這時候也走了過來，剛剛他又去找了那位老專家，詳細地聽對方評估了一番手術風險，以及術后的恢復效果，最終還是只能無奈地死了心。
“哥，二姐，你們回去吧，這邊……我陪著吳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