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時節。

    尚有春寒料峭。

    街上行人不多，在洛京待久了，錦寧郡城就是鄉下。

    城中最熱鬧的店鋪，永遠是茶樓酒館，便宜、有樂子又磨時間。

    周易走在街上，偶爾還能看到戰爭留下的痕跡。

    赤身教和夜叉魔尊在北疆肆虐數載，飛云州正中其害，叛軍、朝廷、百姓不知死了多少人，始作俑者仍然逍遙自在。

    赤身教退回暨洲，夜叉魔尊也跟著逃去了，加入天魔六道任太上長老。

    路過一家掛著蕭字門牌的店鋪，售賣名為青陽的烈酒，周易走進去看了看，店中頗為冷清。

    伙計見到周易進來，瞥了眼衣衫布料，立刻上前招呼。

    “客官，您沽酒？青陽酒可是聞名錦寧，許多外地客商都來進貨。。”

    周易點頭問道：“最好的是什么酒？”

    伙計眼睛一亮，說道：“當然是百年陳釀青陽酒，一壇百兩銀子。”

    百兩白銀在錦寧堪稱巨款，足夠三口之家買房置地，傳承幾代不出敗家子，就成了殷實之家。

    “客官，陳釀一年漲一兩，絕對不貴！”

    “來一壇。”

    周易從懷中摸出一枚金元寶，說道：“若是假的，可莫怪不付錢。”

    “咱這可是蕭家店鋪，哪會騙人。”

    伙計接過金元寶，連忙去尋掌柜的取酒。

    掌柜的看了周易幾眼，聽伙計附耳說了幾句，去后堂取了壇百年青陽酒。

    周易接過酒壇，又說道：“可要保證是百年陳釀，否則可要退錢的！”

    “一定一定，若是假的，你直接去蕭府，假一賠十！”

    伙計喜笑顏開，心道哪里來的外鄉人，連打聽都不打聽就花百兩買酒。也就是近兩年安穩了, 東家叮囑不要惹事, 否則等這廝出了門, 換身行頭就去做無本買賣。

    周易從酒肆出來，打開酒壇嘗了一口，味道尚可, 可惜距離百年至少還差九十年。

    鑒酒這件事，無需去刻意學, 品嘗多了自然就會了。

    春風樓是洛京第一勾欄, 各地有名有姓的酒都會采買, 周易都有所品嘗。

    周易拎著酒壇子在街上穿梭，步履似快實慢, 將蕭家店鋪一一記下。再看不起赤焰老魔，既然領了公務，又與別人配合, 就要好好完成自己的分內之事。

    恃才傲物, 做事的時候隨意應付, 即使最終沒影響公務, 下一次就沒人愿意與你合作了。

    一路來到錦寧成正中城主府。

    府邸前方有處廣場，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圍當中擂臺, 發出一陣陣歡呼。

    周易身形如游魚，輕易擠到最前面，見到擂臺上兩個年輕人在比武。

    刀光劍影, 好不熱鬧。

    周易問道：“這臺上是怎么回事？”

    “外地來的吧……”

    旁邊看客是個好說的，將來龍去脈講了個清楚。

    事情的起因, 是江家的公子在勾欄喝酒，酒勁兒上來了, 又對著當紅的姑娘，就開始指點錦寧城中年輕一代。

    這個垃圾……

    那個廢物……

    逐個點評一遍, 總結一句話：一群渣渣，本少爺最牛皮！

    勾欄里人多嘴雜，不可避免的傳了出去，年輕人火氣都大，誰也不服誰。

    于是，就有了眼前擂臺比武。

    周易頓時來了興趣，看著擂臺上刀來劍往，衣帶飄飛，頗似少年豪俠。

    從斬妖司大獄出來，第一場與狐仙斗法，就是揮手操控天地元氣，動輒山崩地裂，與前世武俠夢有些不一樣……

    現在看一招一式的比武，還挺有意思。

    “落花劍法！”

    青衫青年大喝一聲，劍光閃爍，如落英繽紛。

    “刀破長空！”

    黑衣青年仰天長嘯，刀法大開大合，以攻帶守。

    周易看的更加津津有味，沒看見周圍不懂武道的百姓，通過招式名字，也能分析出個一二三。

    與妖魔鬼怪斗法甚是無趣，包括真仙佛陀在內，都是能偷襲陷阱圍毆絕不正面廝殺。

    偶爾遇上個喜歡喊招式的，明明是某某真火，施展出來冰封萬里。

    “好好好！聲音大點，有氣勢！”

    誰也想不到，堂堂真仙混在人群，對著兩個九品武道交好。

    人群中有開盤的，見到周易興致高，衣衫料子價值不菲，鉆進來問道。

    “這位爺，押不押注？”

    周易問清楚規則，隨手一錠銀子，押了刀客勝。沒有推演卜算，純靠嚴厲界，擂臺上刀客明顯更勝一籌。

    賠率是三倍。

    說明大多數人不看好黑衫刀客。

    “小地方人眼里界不夠……”

    周易話音還未落，就看到莫名其妙的一幕。

    刀客一連出現幾個破綻，劍客得勢不饒人，連喊幾招劍法，將刀客趕下擂臺。

    “好好好！沈公子厲害！”

    贏錢的人立刻高聲歡呼。

    “這還興打假賽？”

    周易手指掐算，立刻明白緣由。

    刀客只是個小家族弟子，哪敢招惹三大家族中的沈家公子，于是故意落敗。

    周圍百姓不是賭眼力，而是賭人情世故。

    “有趣有趣！”

    周易已經將蕭家生意查清楚，擒下赤焰老魔后，直接上報斬妖司即可，抄家滅族的事情還用不著煉神高人。

    索性看擂臺比武有趣，便每日都來看熱鬧。

    一連三天。

    擂臺上青年實力，從九品到八品到七品，實力越來越強。

    今天比武的已經全是三大家族弟子，年紀輕輕即將凝練真氣，放在洛京也是青年才俊。

    “周爺，您看好哪位？”

    一旁的觀眾忙不迭的詢問。

    “蕭家公子略勝一籌。”

    周易觀戰的時候，隨手押注，十次中九次，引得一群百姓跟風。

    果然，周易話音落下，蕭公子的賠率暴跌。不過總有頭鐵的賭徒，就喜歡玩刺激，偏偏就押江家公子勝。

    開盤的莊家看周易的眼神，活像死去的爹又活了。

    片刻之后。

    江公子落下擂臺，蕭公子略勝一籌。

    蕭家功法傳自三陽觀，祖師是三陽真仙，再向上追溯是白蓮邪佛，即使不是根本功法，也不是區區郡城家族能比。

    贏了的皆大歡喜，輸了的面紅耳赤。

    周易忽然發現，臺下的表演，遠比臺上好看。

    “還有誰？”

    蕭公子正志得意滿，借此機會向宗門證明，蕭家有資格成為分壇。

    人在最得意的時候，就會有不幸降臨。

    一道響亮的聲音，在擂臺下響起。

    “我來！”

    只見身披黑袍，頭戴斗笠的男子，身形一閃落在擂臺上。

    “報上名來，蕭某不與無名之輩浪費時間！”

    “打敗我自然就知道名字了。”

    男子一掌拍向蕭公子，激蕩的掌風，吹得距離擂臺近的觀中紛紛后退。

    “正戲來了！”

    周易面帶微笑，昨天他就發現了斗笠少年，看蕭家人的眼神充滿仇恨。

    斗笠下的面孔，看起來不到二十歲，實力已經晉升六品煉氣。

    施展望氣術觀察，少年氣運凝成青紅云氣，即使沒有化形，也是少有的氣運不凡。

    六品和七品看似只差一品，確實煉氣和煉體的差距，擂臺上少年沒有施展全力，就將蕭公子打的節節敗退。

    “該死！”

    蕭公子怒火上涌，對方明明實力強得多，卻故意戲耍。

    片刻時間，翩翩佳公子就成了滾滾眼，鼻青臉腫更不用說。

    “是你逼我的！”

    少年心性受不得辱，當即引導氣血，按照秘術經脈運轉。

    蕭公子面色發青，額頭浮現黑色大日黑紋，氣勢瞬間翻了幾倍。

    “終于等到你施展邪道術法！”

    少年真氣運轉，腳下閃爍雷光，瞬間與蕭公子拉開距離，對著擂臺下喊道：“左大哥，看清楚了嗎？”

    圍觀人群中，有個懷抱長劍的中年男子，臉上一道疤痕從右眼角直到左臉。

    如此面容，沒人敢靠近男子。

    “似乎是邪道三陽觀的秘術！”

    少年微微點頭，再看向面目猙獰的蕭公子，掀開斗笠，大聲說道。

    “我是游擊將軍段昌之子，段塵！”

    段塵聲音傳遍整個廣場：“五年前，我爹死在定北關戰役，朝廷下發了豐厚賞賜。哪知引來蕭家覬覦，不但巧取豪奪，還滅我段家滿門……”

    嘩！

    功勛之后，滅門大禍，立刻引起了轟然議論聲。

    “胡說八道，敢污蔑蕭家名聲，當誅！”

    蕭公子怒吼一聲，合身撲向段塵，人群中早有人回蕭家報信，只需拖住片刻即可。

    待到蕭家長輩來了，直接將段塵打死，誰還敢造謠蕭家？

    “一個嬌生慣養的廢物！”

    段塵一掌拍出，真氣透體而出，隔著一丈多距離轟在蕭公子胸口。

    “嗬嗬嗬……煉氣……”

    蕭公子肋骨斷了十幾根，滿臉不敢置信。

    刷刷刷！

    幾道身影落在蕭公子身旁，正要出聲呵斥，一連幾道真氣盡數擊斃。

    看熱鬧的百姓見到死人了，轟然潰散，跑的沒了蹤影。

    段塵拎著蕭公子，看了一眼大門緊閉的城主府，與左姓男子一起向蕭府飛縱而去。

    周易慢悠悠的跟在二人身后，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

    蕭府。

    與平常一般無二。

    門口的侍衛正在爭論，勾欄哪個姑娘最潤。

    殊不知，整個蕭府已經籠罩在陣法當中，待到老魔到來，靈華升起陣法，府中無人可逃。

    周易隨著段塵回來，化作遁光，出現在百丈高空。

    隱匿在白云中的閆雄三人，見到周易回來，紛紛打招呼，他們對小孩子過家家比武沒興趣。

    周易落入云中，說道：“今天遇到件趣事……”

    地面上。

    段塵已經與蕭家打手護院斗在一起，劍氣縱橫，無人是一合之敵。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很快蕭家老一輩出手。

    段塵不過六品，即使輕功頗為玄妙，也敵不過四個人圍攻。

    刷！

    劍光閃過，眨眼間，三名圍攻的蕭家老者斷了胳膊。

    段塵壓力頓減，將僅剩的老者打的連連倒退，眼見不敵。

    “閣下是誰？可與蕭家有怨？”

    蕭家主感應到劍光氣息，從府中踏空而出，居高臨下望著左姓男子。

    左川緩緩說道：“無仇無怨，左川！”

    “那為何與蕭家為敵！”

    蕭家主身后，跟著十幾道身影，都是煉氣境高手。

    左川冷聲道：“聽聞蕭家所作所為，心中不痛快，就來幫段家復仇！”

    “？？？”

    蕭家主一連疑惑，看左川就像看神經病，隨后面色一沉：“與蕭家為敵，就不怕死？”

    “左某念頭不能通達，寧愿死！”

    左川長劍斜指，一人敵對蕭家所有高手。

    “殺！”

    蕭家主一聲令下，十幾名煉氣高手，將左川團團圍住。

    真氣縱橫，誓要將左川圍殺當場。

    “左大哥，我來幫你！”

    段塵身形一躍，落入戰團。

    ……

    百丈高空。

    云中四道身影，看著下方廝殺。

    煉神之下皆為螻蟻，即使四品頂峰的左川，在眾人眼中也不過如此。

    “這個段塵有些天賦，年紀輕輕散修就能晉升煉氣。可惜急功近利，根基不穩，日后須花十倍功夫彌補。”

    “閆某倒是覺得這劍客不錯，劍法有攻無守，以傷換傷。”

    “經脈有傷，年歲又太大，外景無望。”

    埋伏赤焰老魔閑的無聊，閆雄三人評論地面眾人，絲毫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左川劍法狠厲，以傷換傷殺死五個后，身形搖搖欲墜。

    段塵傷勢更重，以劍拄地，勉強站立。

    “左大哥，斬妖司的人怎么還不來？”

    “不知道。”

    左川劍鋒所指，蕭家高手紛紛后退。

    眼見敵人就要死了，反而更要小心，免得臨死反撲一起入輪回。

    天空之上。

    周易聽到斬妖司三字，原本嘆息二人有勇無謀，實力不足還來復仇，才明白是遭了無妄之災。

    錦寧城斬妖司分部，早已知曉蕭家信奉三陽觀，未免打草驚蛇，老魔伏誅前不會來蕭府附近。

    “咦！貧道靈丹怎么掉了？”

    周易袖口輕抖，一道靈光從天而降，融入左川體內。

    搖搖欲墜的左川，忽然感到濃郁至極的純陽生機，充斥體內每一處，受傷老化的經脈轉瞬痊愈。臉上的疤痕緩緩消失，略顯蒼老的面孔，變成了中年模樣。

    “快殺了他！”

    蕭家主見到左川變化，當即下令，可不會給敵人恢復機會。

    劍氣刀光，暗器毒功，一齊殺向左川。

    刷！

    劍光閃過，一名蕭家高手斷成兩截。

    沉疴盡去的左川實力遠超從前，以一敵十，殺的蕭家高手節節敗退。

    蕭家主面色陰沉，手掐法訣，向府中傳了一道訊息。

    又有十幾道身影從蕭府飛出，竟然是身穿青色長袍的道人，施展雷霆火焰從遠處轟殺左川。

    錦寧城其他家族，早就在暗中觀察，見到十幾名道人不禁驚駭。

    三十余位煉氣境高手，實力已經冠絕郡城，難怪連城主府都不愿招惹。

    百丈高空。

    周易見到左川又落入下風，撫了撫下巴，揮手又落下一道靈光。

    丹藥靈光瞞不過閆雄三人，傳法靈光同樣瞞不過。

    物部同僚沈案問道：“周真人很看好此人？”

    “蕭家欠本座千兩紋銀不還，正好借他之手，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