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玉立在廊柱后，沒有立刻上前。
風(fēng)雪卷過庭院，吹起許靖央玄色狐裘的邊角，她身姿筆挺，側(cè)臉在雪光中顯得愈發(fā)清冷。
威國公跟在她身側(cè)，語氣帶著罕見的急切：“靖央，我那府里得安排個郎中常駐，這寒災(zāi)鬧的，萬一有個頭疼腦熱……”
許靖央腳步未停，聲音冷淡：“若有病痛，自去醫(yī)館排隊，如今藥坊前百姓們絡(luò)繹不絕，哪個郎中不是從早忙到晚？你身為官吏，更不該在這時候討要特權(quán)。”
“不是我！”威國公急道，“是邱淑！”
許靖央驟然駐足。
她轉(zhuǎn)過身，鳳眸銳利如刃：“邱淑怎么了？你傷她了？”
那語氣里的寒意，讓威國公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我哪敢！”他連忙擺手，“是她，她那雙手，凍瘡爛得不成樣子了！十個指頭沒一處好的，皮肉都翻了起來，膿血糊著，看著都瘆人。”
許靖央眉頭緊蹙：“怎會如此？我安排她到你身邊是做女管家，你讓她做粗活了？”
威國公直呼冤枉：“她有你撐腰，如今扇我耳光都成了家常便飯，我哪敢讓她做粗活？”
“是她自己非要洗衣裳，誰讓你們給我安排的全是男壯丁，就她一個女人。”
“這冰天雪地的，井水凍得刺骨，她偏要親自動手，你看，現(xiàn)在手爛了，還藏著不給我看，說我摸她小手，你說這事鬧的。”
許靖央冷冷盯著他。
威國公被她看得心里發(fā)毛，連忙補(bǔ)充：“我真沒摸！我就是見她總縮著手，以為她偷藏了東西，想扯出來看看，誰知道扯出一手爛肉！”
許靖央收回目光，轉(zhuǎn)頭對寒露道：“去找段宏，讓他派個妥帖的郎中給邱淑看看，藥要用最好的，賬記在王府。”
“是。”寒露領(lǐng)命。
威國公見狀，又湊上前：“靖央，你看，為父府里都是些粗使的壯丁，伺候得不周到，連邱淑都被連累了。”
“能不能撥兩個細(xì)心的丫鬟過來？也不用多，三五個就夠，那張高寶還有幾個美婢前呼后擁呢，為父怎么也不能比一個太監(jiān)差吧？而且你知道嗎，那個誰的丫鬟……”
“說夠沒有？”許靖央打斷他，語氣已是不耐，“城中百姓尚在挨凍受餓，你倒想著要丫鬟伺候，若實(shí)在覺得府里不便，不如搬去暖舍住幾日，體驗體驗民生疾苦？”
威國公臉色一僵。
許靖央不再理會，對管家道：“送客。”
管家上前，半請半架地將威國公推出了院子。
威國公不甘心的聲音還遠(yuǎn)遠(yuǎn)傳來：“靖央！你有時候就是太固執(zhí)……”
聲音漸遠(yuǎn)。
穆知玉這才從廊柱后走出，上前拱手：“昭武王。”
許靖央回頭，見是她，神色稍緩：“這幾日本王忙碌，還未問你通州賑災(zāi)之事。走，去書房說。”
兩人一前一后進(jìn)了書房。
炭火燃得正旺，驅(qū)散了寒意。
穆知玉解下斗篷，將自己在通州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如何組織發(fā)放糧米，如何安置流民，又如何與當(dāng)?shù)剜l(xiāng)紳周旋，說到最后，她眼中露出幾分欽佩。
“昭武王，這幾日我在城中走動，見百姓秩序井然，暖舍和藥坊各處皆有條不紊，才真正體會到，要讓一個人、十個人、上百個人乃至更多的人，都聽從安排，有多不容易。”
她頓了頓：“我從前只知您領(lǐng)兵打仗厲害，如今才明白，治政安民，更是難上加難。”
許靖央坐在案后，輕輕地摘下鹿皮手套，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覺得難，是因為你總想著讓人聽從，真正的治政，不是強(qiáng)壓，而是讓人心甘情愿跟著你的路走，因為那路，能讓他們活下去，活得更好。”
穆知玉若有所思。
窗外風(fēng)雪漸大，撲打著窗欞。
書房內(nèi)卻暖意融融。
許是覺得跟許靖央有相同的父親和遭遇，穆知玉輕聲開口：“王妃，我有時覺得，這世道實(shí)在不公，像您這樣的人物，有那樣的父親是一個污點(diǎn)……就像我一樣。”
說到最后，她的聲音有些低落。
許靖央靠向椅背，鳳眸光澤沉穩(wěn)漆黑。
“你聽說過一句話嗎？雪下給富人，也下給窮人；下給義人，也下給不義的人。”
“老天給的，從來不分好壞，你要做的，是學(xué)會將周圍的一切，無論好壞，都為你所用。”
她看向穆知玉，鳳眸深邃：“至于親人理不理解，旁人認(rèn)不認(rèn)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本事去拿。”
穆知玉怔怔望著她。
那一瞬間，她好似看見許靖央眼中有什么光火在跳躍，映出一片沉靜而浩瀚的心野。
這是一種近乎俯瞰的掌控力，仿佛這幽州的風(fēng)雪、百姓的生死、乃至更遙遠(yuǎn)的山河，都在她指掌之間。
“我……明白了。”穆知玉緩緩道。
許靖央頷首，對她露出一絲微笑：“明白就好，通州賑災(zāi)之事你做得不錯，現(xiàn)在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一番交代，穆知玉當(dāng)即鄭重領(lǐng)命。
她告退要離開的時候，一拉開門，險些撞進(jìn)一個高大挺拔的懷抱里。
蕭賀夜驟然冷聲呵斥：“沒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