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茶湯落入黑暗中，無聲無息，像是被什么東西吞掉了一樣。
“小子，你不是愛喝茶嗎？多喝點。”
他的聲音很輕，輕的像是怕驚醒什么。
茶倒完了，古淵把壺收起來，轉身道：“走吧。”
鐵心蘭盯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她走到洞口邊，站了三息，轉身跟上。
雷破天最后一個走。
他站在洞口邊，咬著牙，渾身電光噼啪亂響。
“張凡，你他媽要是死在里面，老子下去找你算賬。”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影無極走在最后面，經過影月府的時候，停下腳步。
府門還是開著的，里面黑洞洞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塊黑色的石頭，放在門檻上。
“師父，我來看你了。”他輕聲說，“那孩子，和你一樣。都是傻子。”
他轉身，追上前面的隊伍。
地底。
張凡站在洞穴中央，看著光門關閉。
靈兒最后那句“拉鉤”還在耳邊回蕩。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墟，沉聲道：
“開始吧。”
墟看著他，透明的眼睛中，星辰停止了轉動，疑惑道：
“你不怕死？”
張凡笑著道:“怕。但怕有用嗎？”
墟也笑了。
他抬手，洞穴開始震動。
暗紅色的肉壁上滲出更多的透明液體，匯聚成一條小溪，流向張凡的腳下。
張凡低頭看著那灘液體。
那液體看上去像清水一樣。
他踩上去的一瞬間，腳像是被什么東西給托住了。
墟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手指觸碰到張凡胸口的瞬間，張凡體內的混沌種子猛地跳動了一下。
像是某種共鳴一樣。
墟說道：“創世神源，變數之力。這兩樣東西，本來就是從我身上剝離出去的。現在，該還回來了。”
張凡感覺自己的胸口在發燙。
創世神源從他丹田中升起，然后穿過了他的經脈和血肉，從他的胸口中透了出來。
他沒有感覺到疼，只是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一片虛空。
墟的手在顫抖，他的胸口，那個拳頭大的洞，正在緩慢的愈合。
洞邊緣的黑色開始褪去，露出了鮮紅的嫩肉，新生的肉芽一點一點的往中間長。
“快一點。”墟說，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再快一點。”
張凡咬緊牙，催動四大靈根。
四大靈根已經融合成混沌靈根，在他體內盤旋著，像是一條四色的龍。
靈根從丹田中升起，穿過胸口，落入了墟的手中。
張凡的修為開始跌落。
從半步主宰巔峰，到半步主宰后期，再到半步主宰中期。
每跌落一層，都會伴隨著劇烈的空虛感。
那感覺就像是一個人被抽走了骨頭，站都站不穩。
古淵留下的那顆天淵珠，在懷里開始發燙。
張凡伸手摸了一下，珠子碎了，化作了一道金光，護住了他的心脈。
“那老頭，倒還有點用。”墟笑著道。
張凡沒笑，他的修為此時已經跌到了道境。
道境九重……八重……七重。
四大靈根已經完全被抽離，他體內空空蕩蕩，只剩下至尊金骨還在支撐著。
金骨發出了刺耳的聲響，像是一根被壓彎的木頭，隨時會斷。
就連玄黃鼎也出現了哀鳴，像是在為他感到悲戚。
“快了。”墟說道：“再堅持一下。”
張凡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很多畫面。
首先出現的是流云城的老宅，母親在院子里晾衣服，父親坐在堂屋里喝茶。
接著是沐清水，那個改變他命運的女人。
還有青州學院的角斗場，他化名陰陽劍神，一劍敗敵，那時全場歡呼。
再之后是諸天圣地的試煉場。
他和詩瑤并肩作戰，她的玄黃鏡映出他的背影。
還有靈兒小時候的樣子，她扎著兩個丸子頭，抱著他的腿，喊“哥”。
以及詩瑤在時空塔外等他的樣子。
三十天，她等了三十年。
“好了。”
墟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張凡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混沌種子還在，縮成了米粒大小的一點光，在空蕩蕩的丹田中微微跳動。
“為什么還留著？”張凡問。
墟收回手，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已經完全愈合的洞。
新生的皮膚很嫩，粉紅色的，和周圍暗灰色的皮膚格格不入。
“因為你還不能死。”墟說，“你死了，那些等著你的人，會傷心。”
張凡愣住了。
墟笑著道:
“我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東西。世界有世界的法則，但我也有我的心。你愿意救我，我愿意留你一命。公平。”
張凡沉默很久，問:“我現在算什么境界？”
墟想了想，道:“道境一重。混沌種子還在，靈力沒了。要重新修煉。但你有變數之力，比別人快。”
張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殺過半步主宰，現在連個道境二重都打不過。
“值嗎？”墟問。
張凡想了想，笑道:“值。詩瑤教過我一句話。她說，保護活著的人，不會錯。”
墟看著他，透明的眼睛中，星辰重新開始旋轉。
這次轉得很快，像是在笑。
“那丫頭，不錯。”
他抬手，洞穴頂部裂開一道口子。
陽光照進來，刺得張凡睜不開眼。
“上去吧。他們在等你。”
張凡抬頭看著那道陽光，慢慢站起來。
腿在抖，站不穩，扶著旁邊的肉壁才勉強站住。
至尊金骨在支撐著他，但也在呻吟。
“我還能恢復嗎？”
墟點頭道:
“能。你的混沌種子還在。給它時間，它會重新發芽。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一百年。但一定會。”
張凡點頭，轉身走向那道陽光。
“張凡。”墟突然叫他。
張凡停下，沒回頭。
“謝謝你。”
張凡沒說話，繼續往前走，陽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他走出洞口的時候，眼睛被刺的流淚。
天淵城的方向，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廢墟上。
城墻上，站著一個人。
詩瑤穿著青衫，長發在風中飄著，手里握著玄黃鏡。
鏡面亮著，映出張凡的臉。
她看著那張面孔，笑了，眼淚掉下來了。
“你答應過我的。”她喃喃道。
張凡站在城墻下，渾身是血，修為跌到了谷底，站都站不穩，但他看著成墻上的詩瑤笑了。
“我回來了。”
詩瑤從城墻上一躍而下。
她落在張凡面前，什么都沒說，只是伸手摸他的臉。
手指碰到他臉頰的時候，抖了一下。
以前張凡的臉是熱的，修煉四大靈根的人，體溫比常人高出一截。
現在涼了，涼得像一塊石頭。
“修為呢？”她的聲音很輕。
“沒了。”張凡握住她的手，“留了一點根，還能重新修。”
詩瑤沒說話，只是抱住了他。
抱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會消失。
張凡感覺到她的眼淚掉在自己肩膀上，溫熱的，一滴接一滴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