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
大俞縣雖是國家級貧困縣，一年的全縣 GDP甚至超不過一個平湖鎮。
但是。
復雜程度，過之而不及！
唐燁之所以要把縣教育局作為改革切入點，正是因為大俞縣的師資結構存在嚴重失衡。
鄉村及偏遠鄉鎮這些條件艱苦的地方，沒有教師愿意去；
條件稍微優越的縣城，卻出現了教師扎堆的跡象。
而且。
縣城教師的人際關系更是盤根錯節。
哪個教師沒有幾個在政府任職的親戚或人脈呢？
所以唐燁提出要進行師資結構調整，無疑觸動了某些權貴階層的利益蛋糕。
江安邦表面上承諾支持教育改革，暗地里卻給唐燁出了個不小的難題。
有編制的教師，沒辦法搞簡單的“一刀切”。
即便要調整，也得做好安撫工作，否則必定會引發動蕩。
這四百萬，就是給那些即將被清退教師的補償款！
唐燁沒有把皮球往外踢。
“知道了，我晚點給江縣長打個電話。這件事我會處理好。”
郭文海松了口氣：“行，那我等您的消息。”
唐燁隨即撥通了江安邦的電話。
江安邦也在等待唐燁。
“唐縣長，在市區開會順利嗎？”
“挺順利的。”
唐燁回得很客氣。
心里卻是頗為惱火。
難得出來一趟，你卻在后方放了一把火！
這不是故意給自己使絆子嗎？
“這么晚打電話過來，是有什么事嗎？”江安邦故意揣著明白裝糊涂。
“我剛接到郭文海的電話，您給他布置了四百萬的任務。”
“沒錯，郭文海找過你了？我跟他交代過，等你回來咱們一起想辦法，沒想到他這么心急。”
“他是個認真負責的人，對您的指示可不敢馬虎。”唐燁輕聲說道，“江縣長，這筆錢全讓財政局來承擔，擔子實在太重了。”
江安邦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凝重地說：
“縣委已經做出決定，要對全縣師資進行篩查，全面推動師資結構調整。
這幾天我的電話都被打爆了，有同僚，也有老領導，紛紛來打聽這個事。
我是支持你對教育系統進行大刀闊斧改造的想法，但改革是有成本、有代價，需要資金投入的，咱們必須未雨綢繆。”
唐燁一下就聽出了江安邦的言外之意。
這是在批評他過于激進，在推動改革之前，沒把后果考慮周全。
“江縣長，您提醒得對，我也有心理準備。”
江安邦沉聲說道：
“不光要有心理準備，還得拿出實打實的措施。
資金不到位，師資結構調整，絕不能貿然啟動。
據我所知，有些老教師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不僅給市里寫投訴信，甚至還聯系了記者。
你是交流過來的干部，對大俞縣的貢獻大家有目共睹。
一旦輿論發酵、局面惡化，對你個人會造成很不好的影響。
宣傳口現在的壓力也很大，今天高部長還跟我發了不少牢騷。
不過你放心，既然你有改革的想法，我會盡可能幫你頂住壓力。”
唐燁豈會聽不出江安邦的威脅意味。
“多謝江縣長關心，您考慮問題確實周全。
這樣吧，等我回大俞縣之后，再找您好好溝通一下，尋找合適的解決辦法。”
江安邦聽出了妥協，心里有些得意，應聲說：“嗯，教育系統的問題本就是沉疴頑疾，確實該好好琢磨，從長計議。”
唐燁并不認可江安邦的觀點。
沒有壯士斷腕的勇氣，一味地徐徐圖之，又怎么能讓大俞縣迎來巨大改變呢？
不過這筆清退教師的費用，確實得想辦法籌措出來。
真要是沒辦法，那就只能動用之前無煙煤項目留存的三千萬資金了。
但是，屆時肯定會遇到刁難！
畢竟，這筆資金是要專款專用的！
盡管錢是唐燁拉過來的，但錢怎么用，需要經過常委會討論才行！
因此，動用這筆錢，那是下下之策！
……
掛斷唐燁的電話后。
江安邦忍不住搖頭嘆氣。
這個唐燁，能力確實有，但年紀太輕、想法也過于理想化，所以欠缺些工作經驗。
改革哪有那么容易？
古往今來，但凡推動改革的人，哪有幾個有好下場啊！
縣里這些教師對政策不滿意，自然會鬧、會吵，要去“維權”；
電視媒體肯定不會放過有熱度的新聞素材。
一旦造成不好的影響，到時候很容易影響他的仕途。
江安邦點了一根煙。
妻子陳慧慧捧著一杯牛奶走進書房。
“老江，我侄女剛才給我打電話，說縣教育局要清退一批老師，有這回事嗎？”
江安邦微微點頭：“是有這么一回事，不過現在還沒最終確定。”
陳慧慧皺起眉頭：“當初為了讓你幫他們家的忙，他們又是請客又是送禮，圖的就是教師工作穩定，沒想到現在教師也能下崗！你們縣政府難道要破產了嗎？”
江安邦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你這話說的，我可不愛聽！政府代表的是國家，如今咱們國家發展勢頭這么好，只要國家在，政府就絕不會倒！”
陳慧慧走到江安邦身后，雙手搭在他肩膀上，輕輕捶打著、按捏著，柔聲說：“老江，不管最后是什么政策，你可一定要保住我侄女的工作啊。”
江安邦卻道：“這事兒誰也說不準。你別跟她打包票。”
陳慧慧一臉驚訝：“你可是縣長啊，連一個教師的工作都保不住？”
江安邦有些不耐煩地說：“正因為我是縣長，更要以身作則！”
陳慧慧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我看你啊，就是把烏紗帽看得太重了！要是我侄女在清退名單里，我自己去找歐書記求情！”
江安邦又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冷意：
“歐書記正頭疼著呢。他的大舅哥是位老教師，早就過了退休年齡，也在清退政策的范圍之內。”
陳慧慧眼中露出驚訝之色：“照你這么說，歐書記其實也不支持這次教育改革？”
江安邦沉默片刻，搖頭苦笑：“這段時間，歐書記變化很大，我越來越看不清他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