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嫣然的聲音提高了些，眼底閃出詫異。
“她為什么會留下離婚協議就忽然消失了，二十年不聯系我們，是不是當年我們做了什么，讓她心灰意冷了？”
媽媽離開的時候，她已經五歲多了，零星記得一點兒和媽媽相處的記憶碎片。
她記得小時候媽媽總是笑著的，會溫柔地給她講童話故事哄她睡覺，會給她做好吃的菜和美味的小點心，會耐心地教她識字。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媽媽的笑容少了，看她的眼神也冷了，最后干脆連告別的話都沒說，就徹底從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徐瑾珩的視線落在茶幾的木紋上，像是透過那深淺不一的紋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日子。
那時候他剛成立自己的公司，每天忙得腳不沾地，而梁昕妍的回國，恰好撞在了最忙碌的節點上。
“你還記得梁昕妍阿姨嗎？”徐瑾珩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是爸爸大學時的同學，也是……前女友......”
徐嫣然愣了愣，記憶深處立刻浮現出一個身影。
“記得。”
梁昕妍阿姨很漂亮，總是畫著精致的妝容，穿著漂亮的衣裙，梁昕妍很寵她，每次帶她出去玩都會給她買零食，還不阻攔她玩游戲。
小時候她很喜歡這位梁昕妍阿姨，梁昕妍阿姨不僅不會限制她玩游戲，還會給她買很多奶茶喝零食吃。
可她從沒想過，這位阿姨會和父母的分開有關。
“二十年前，她剛從國外回來，那時候公司接的一個大項目，正好和她的團隊有合作。”
徐瑾珩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那時候項目趕得緊，我們經常一起開會、改方案，有時候會加班到深夜，我也沒太在意你媽媽的情緒。”
“有一次我下班回到家，你媽媽做好一桌子飯菜等我，我卻接了個電話臨時被梁昕妍叫走，當時有個很重要的環節出了問題，我們加班加了一個通宵才把問題解決，那天晚上我一晚上都沒回家......”
說到這里，徐瑾珩頓了頓，目光輕輕發顫。
他喉結滾了滾，嗓音有些發啞：“等我忙完那個項目，才想起來那天是我和你媽媽相遇的周年紀念日，而我當時接到你梁阿姨的電話來不及解釋就匆匆離開了，你媽媽肯定誤會了，后來等我想起那天是紀念日，已經過去十天了，那段時間我忙到頭腦發昏，忽略了你媽媽。”
“那時候公司還在起步階段，我每天都很忙，這樣的情時有發生，你媽媽心里落差大，是我忽視了她。”
徐嫣然每天緩緩皺起眉頭，喃喃道：“原來是這樣......”
徐瑾珩還記得有一次雨夜。
那天他因為項目出了紕漏，和梁昕妍在辦公室改方案到凌晨，不知道手機沒電關機了。
等他改完方案冒著雨回家，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宋若楠雙目無神地坐在沙發上，臉上滿是淚痕。
他走近了才看到她手機屏幕上是他和梁昕妍的合影。
照片里他正指著項目方案跟梁昕妍說話，兩人靠得很近，看起來格外親密。
那天晚上，宋若楠問：“你是不是早就想和梁昕妍復合了？”
時隔多年，他想起當時宋若楠的眼神，心口還是會窒息般難受。
當時他解釋說只是工作，可她不聽。
她說：“徐瑾珩，我看著你和她在一起的樣子，覺得自己就像個外人。”
他改方案到凌晨三點才回家，本來就又累有疲憊，妻子不僅不理解他，還反過來責怪他，當時他腦子抽了，竟然覺得妻子有點兒無理取鬧。
“小楠，你不要無理取鬧，我真的很累......”
他記得當時說完這句話，小楠看他的眼神滿是失望，她扯了扯唇角，嗓音透著一股蒼涼，“我無理取鬧？”
當時他真的很疲憊，很心累，不想再解釋什么，轉身去了浴室洗澡。
她離開后，這件事就成了他的心結。
他無時無刻不在后悔當時沒有好好解釋，沒有哄她。
如果那時候他把時間精力多分一點給小楠，結局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徐瑾珩沉浸在回憶里，神色痛苦。
徐嫣然的聲音將他思緒拉回，“既然傷害媽媽的是你，那為什么媽媽只帶走了妹妹，卻丟下了我？”
這個問題，困擾徐嫣然二十年了。
小時候看到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她也是怨過媽媽的。
為什么不要她？
為什么只帶走了妹妹？
她也是媽媽的親生女兒啊，媽媽怎么忍心......
徐瑾珩沉默片刻，不答反問：“你還記不記得你那時候和你梁阿姨很親近，甚至還說要是梁阿姨是你媽媽就好了？”
徐嫣然身體驟然一僵。
她那時候竟然說了這樣的渾話？
這樣想著，她就下意識問了出來：“我那時候竟然還說了這么傷人的話？”
徐瑾珩眸光晦澀，輕輕點了點頭。
“有一次周末，梁昕妍來家里送項目資料，你拉著她的手說，昕妍阿姨，你要是我媽媽就好了。”
“這句話剛好被你你媽媽聽到，她當時臉色都白了，愣在原地，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我當時還訓斥了你，那天你媽媽沒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回了臥室，關上了門。”
“而我......”徐瑾珩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呼吸一窒。
“而我當時訓斥了你，只是簡單跟你媽媽說了句童言無忌別往心里去，就忙工作去了，也沒好好安慰她，她應該就是從那一刻起對我們父女倆徹底失望了吧......”
“我那時候太蠢了。”徐瑾珩嗓音艱澀，眼里劃過痛楚，“我以為我和梁妍昕只是工作上的往來，你媽媽會理解的，可我沒意識到，她看到我和前女友頻繁見面，看到你和我前女友那么親近，心里會有多難受。”
他以為自己問心無愧，就不用刻意解釋。
卻不知道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忽視和冷落，成為了刺向愛人的利刃。
徐瑾珩眸色晦暗，“你說了那句話后第三天，她就不告而別了。”
他記得那天下班回家，妻子沒有像往常一樣出來迎接。
家里空蕩蕩的。
臥室里那些昂貴的珠寶首飾，名牌衣服、包包和化妝品，她一樣都沒帶走。
梳妝臺上，放著一份簽了她名字按了她手印的離婚協議書。
看到離婚協議的一剎那，他瞬間慌了神，喊了幾聲她的名字，卻無人回應。
打她電話卻提示號碼是空號。
從那天以后，整整二十年，宋若楠杳無音信。
徐瑾珩眼底泛紅，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離婚協議我一直沒簽字，這二十年，我一直在找她，我去了她以前提過的想去的城市，可都一無所獲。”
他從沒想過要離婚。
哪怕小楠已經離開了二十年，他也總覺得，只要這份協議沒簽字，他們就還沒結束。
徐嫣然看著爸爸眼底的紅血絲，心里忽然酸得發疼。
她以前還偷偷怨過他，想著肯定是他讓媽媽受了委屈，媽媽才毅然決然地離開，連她都不要了。
卻沒想到，自己就是那根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說的那句話，對媽媽造成的傷害恐怕永遠都無法治愈吧。
徐瑾珩沒再說什么，他站起身，腳步有些沉重地回了房間。
他打開一個舊木盒，木盒的邊角已經被磨得光滑。
他從里面拿出當年妻子留下的離婚協議書。
紙頁邊緣有些卷曲泛黃，可末頁右下角她的簽名依舊清晰。
一筆一劃，帶著當年的決絕。
而需要他簽名的的位置，至今依舊還是空白。
他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拂過妻子的簽名，心臟一下一下地抽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