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分，姜嬛特意讓小昭準備了幾樣霍臨平日里還算喜歡的清爽小菜，又燉了一盅溫補的豬肚胡椒湯。
“小主，都備好了。”小昭輕聲道。
“嗯，走吧。”
姜嬛將寫建議的紙張收入袖中，帶著食盒去往御書房。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霍臨依舊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奏折中。
聽見熟悉的轱轆聲，他抬起頭，看到姜嬛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說了讓她不必再送，總是這般不聽話。】
“皇上。”姜嬛轉動輪椅靠近御案，“晚膳時辰到了，您多少用些吧，今日燉了豬肚胡椒湯，最是溫補，不燥的。”
“好。”霍臨應著，聲音有些沙啞。
他其實沒什么胃口，但看著姜嬛殷切的眼神，拒絕的話有些說不出口。
姜嬛一邊示意小昭布菜，一邊不經意地靠近御案。
她是從皇上的心聲中知道最近皇上煩憂之事的，這建議倒是不方便直接給皇上，還是悄悄混進奏折里吧。
如果到時候皇上真認出是她寫的，就說是無意間看到的，也不是不能解釋。
姜嬛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桌上正等待批閱的那堆奏折。
機會。
她趁著霍臨的注意力被小昭端上的湯盅吸引的瞬間，手腕極其靈巧地一翻，袖中的紙張如同被賦予了生命般，悄無聲息地滑落。
姜嬛的動作快得如同幻影，做完這一切，她立刻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只有指尖微微顫抖，暴露她內心的不平靜。
第一次偷偷干這種事，還挺刺激。
“皇上，您嘗嘗這湯？”姜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拿起湯匙，舀了一小碗湯遞過去。
霍臨并未察覺異樣，他接過湯碗，象征性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只是霍臨這幾天心頭壓著事，吃飯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姜嬛看著他喝了兩口湯，又拿起筷子勉強夾了點青菜，便再無食欲的樣子，心中心疼又忐忑。
她強忍著追問的沖動，柔聲道：“皇上，您慢用，妾先告退了。”
霍臨的心思早已被政務占據，聞言只隨意地點點頭。
“嗯，回去好生歇著，腿傷未愈，莫要再勞神。”
霍臨看著姜嬛被推出去的背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臉色看著不太好。】
【明日讓太醫去請個平安脈吧。】
她哪里是臉色不好，她那是因為剛剛做的事情，緊張的。
只是想不到皇上如今這般忙碌，還能注意到她的臉色。
姜嬛心頭頓時滑過一陣暖流，她離開了御書房，回到未央宮。
紙條是送出去了，可結果如何？
霍臨會看到嗎？他會信嗎？還是會當成無稽之談？
姜嬛不知道霍臨會如何處置，只希望她的建議能夠稍微減輕霍臨的煩惱。
與此同時，另一邊，霍臨已經再次投入繁重的批閱中。
時間一點點流逝，燭臺上的蠟燭也換過了一輪。
直到……
“嗯？”霍臨動作一頓，疑惑地看去。
只見在奏折的折頁深處，夾著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
紙張的質地和顏色，與奏折所用的明黃官紙截然不同。
誰夾進來的？
霍臨心中頓時升起警惕和一絲不悅。
御書房乃機密重地，何人竟然如此大膽，在他要批閱的奏折中放這種東西？
他修長的手指帶著冷意，將那紙張抽出，展開。
娟秀清麗的字跡頓時映入眼簾，看著有些熟悉，只是一時間霍臨有些沒想起來在哪看過。
他眉頭緊鎖，目光帶著審視。
竹管汲水？覆蓋草木灰？這是什么民間偏方？也敢夾入奏折？
他下意識地就想將紙條揉成一團丟棄，然而，當他的目光繼續向下，掃過那簡潔卻條理清晰的描述時，動作猛地停住了。
“取粗壯毛竹，打通竹節，深插地下尋水源。”
竹管？深插？尋未污淺水？
霍臨的瞳孔驟然收縮，蝗災污染的多是地表和淺層地表水，深層地下水確實是沒被污染。
一個此前從未想過的思路如同閃電般劈入霍臨的腦海。
利用竹管作為通道，避開被污染的表層，直接深入地下尋找未受污染的水源。
妙啊。
“竹管頂端設活塞，人力抽拉，可汲清水，較深井省時省力……”
霍臨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他飛快地在腦中推演著這個方法的可行性。
竹管易得，制作簡單，活塞構造更是簡易，無需耗費巨資開鑿深井石壁，也無需征調大量石匠民夫。
此法可行！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在他的胸腔里翻涌。
他的目光急切地移向下一條：“土地板結，需深翻耙松，旋即以秸稈、干草或草木灰厚覆其上，可保土地水分，抑雜草。”
霍臨猛地站起身，他雖為九五之尊，但經手之事龐雜，對農事也有所涉獵。
他立刻意識到這方法的精妙之處。
深翻破壞板結層，覆蓋物減少水分蒸發，抑制雜草爭奪養分，同時草木灰還能提供一點微弱的肥力。
這絕非無的放矢的偏方，而是直指問題核心的務實之策。
秸稈草木灰更是隨處可見，幾乎無需成本。
省時省力，材料易得，直指要害。
霍臨內心如同狂風暴雨般激蕩，這絕非尋常人能想出的辦法。
這思路，簡直……
他拿著宣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看著上面的字跡，他終于想起在哪看過了。
是姜嬛！
上次旱情，也是她提出的解決辦法，這次更是默默寫了建議。
這份無聲的理解和支持，這份雪中送炭的智慧，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他心神激蕩。
霍臨胸腔里那顆因國事而沉重冰冷的心臟，像是被投入了滾燙的巖漿，劇烈地搏動著，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熱與震撼。
這就是她喜歡的人，這般聰慧，如高天之上的太陽般耀眼奪目。
霍臨內心再也無法平靜，他小心翼翼地將宣紙展平，指尖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