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周敘白被一個護士扶到旁邊，他指著林默的手，嘴唇哆嗦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怕。
他怕自已說出來，卻被醫(yī)生判定為幻覺。
那種從云端墜落的感覺，他再也不想經(jīng)歷第二次！
李虎沒有理會他，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經(jīng)集中在了病人的身上！
所有的儀器，都在發(fā)出平穩(wěn)的“滴滴”聲！
心率，正常！
血壓，正常！
血氧飽和度，正常！
顱內(nèi)壓，穩(wěn)定在安全值！
所有的數(shù)據(jù)，都顯示病人正處于一種“完美”的平穩(wěn)狀態(tài)！根本沒有任何觸發(fā)警報的跡象！
“誰按的警報？！”值班主任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對著周敘白怒目而視！ICU的緊急警報，是最高指令！如此草率地觸動，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我……”周敘白剛想解釋。
“安靜！”李思源教授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那些儀器，也沒有去質(zhì)問周敘白。
他走到床的另一側(cè)，拿起了那個小小的手電筒，輕輕地，撥開了林默的右眼眼皮。
一束光，照了進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兩個月來，這個動作，他們重復(fù)了無數(shù)次。
每一次，那雙漂亮的瞳孔，都像一潭死水，對光線只有最基礎(chǔ)的、遲緩的、近乎于無的生理反射。
而這一次。
在那束光照進去的瞬間——
那如同黑曜石般的瞳孔，猛地，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遲緩的，不是呆滯的！
而是靈敏的，迅速的，屬于一個“活人”的反應(yīng)！
“嘶——”
病房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值班主任那張憤怒的臉，瞬間凝固了！
李虎的身體，也猛地一震！
“再試左邊！”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已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
李思源依言，撥開了林默的左眼眼皮。
同樣的光束。
同樣的，迅速的，靈敏的收縮！
“天啊……”一個小護士捂住了自已的嘴，不敢相信自已看到的。
“神經(jīng)反射恢復(fù)了……”麻醉師喃喃自語，“這怎么可能……沒有任何征兆……”
李虎二話不說，直接從護士手里搶過一根棉簽，用那粗暴的力道，在林默的腳底板上，狠狠地劃了一下！
巴賓斯基征！
這是檢測錐體束功能是否正常的經(jīng)典體征！
兩個月來，每一次的測試，林默的腳趾都毫無反應(yīng)！
而這一次！
就在那棉簽劃過的瞬間！
那只蒼白的，消瘦的腳，五根腳趾，猛地，蜷縮了起來！
陽性！
不，是陰性！是屬于正常人的陰性反應(yīng)！
轟！！！
如果說之前的瞳孔對光反射，只是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
那這一下，就等于是在這片死水里，引爆了一顆深水炸彈！
整個房間，徹底沸騰了！
“快！腦電圖！立刻接上！”
“準備做頭部CT！清空所有通道！”
“通知所有科室，準備進行全面會診！”
李虎的聲音，如同戰(zhàn)場上的將軍，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決地發(fā)出！
整個醫(yī)療團隊，像一臺被瞬間激活的精密機器，瘋狂地運轉(zhuǎn)起來！
沒有人再理會周敘白。
他被擠在角落里，看著那群白大褂圍著林默，進行著各種他看不懂卻能感受到其中狂喜的操作。
他看著儀器屏幕上，那條代表著腦電波的直線，開始出現(xiàn)了微弱的，但卻真實存在的，波浪般的起伏！
他看著李虎和李思源，那兩張總是寫滿凝重和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他從未見過的，混雜著震驚、狂喜和匪夷所思的表情！
真的……
不是幻覺！
林默……
他真的要醒了！
周敘白再也站不住了。
他緩緩地，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在地上。
他沒有哭，也沒有笑。
他只是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自已的臂彎里。
那劇烈聳動的肩膀，宣泄著一場劫后余生的，無聲的狂歡。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
當周敘白再次抬起頭時，病房里的人已經(jīng)散去了大半。
那臺巨大的移動CT機已經(jīng)被推走，各種臨時接上的線路也被重新整理好。
房間里，再次恢復(fù)了安靜。
李虎和李思源沒有走。
他們摘下了口罩，臉上那股子狂喜已經(jīng)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研究“外星生物”般的困惑。
“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李思源推了推眼鏡，看著手里的平板，語氣里充滿了不解，“所有生理指標，完美。大腦皮層活躍度正在穩(wěn)步回升。除了長期臥床導(dǎo)致的肌肉萎縮和機能下降，他比我們這里任何一個人都健康。”
李虎摸著自已的下巴，盯著床上那個依舊雙目緊閉的人，百思不得其解。
“邪門了……真是邪門了……”
“兩個月，腦電波跟死人一樣，說醒就醒了？”
“我們用了那么多促醒方案，P用沒有。你就在這念了會兒書，他就醒了？”他看向周敘白，那表情，像是在問“你念的是什么經(jīng)？”
周敘白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
床上，那個一直緊閉著雙眼的人，睫毛，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然后，在三人的注視下。
那雙閉合了整整兩個月的眼皮，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
沒有失焦，沒有迷茫。
那雙清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這樣睜開了。
他先是靜靜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無影燈，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仿佛是在確認，自已究竟是在天堂，還是人間。
然后，他的頭，極其輕微地，轉(zhuǎn)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了站在床邊的李虎和李思源，最終，落在了那個還坐在地上的，周敘白的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李虎和李思源，非常識趣地，對視了一眼，然后悄悄地，退出了病房。
他們知道，接下來的時間，不屬于醫(yī)生。
病房里，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躺著，一個坐著。
林默看著周敘白，周敘白看著林默。
終于，林默的嘴唇，動了動。
他似乎想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