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完，兩人便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雷霆萬鈞的命令都更加沉重。
他們是軍人，習慣了在戰場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他們可以調動千軍萬馬，可以動用雷霆手段。
可是現在，在這間小小的會診室里，在那個由血肉、神經和骨骼構成的戰場上，他們是徹徹底底的局外人。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
就是等。
這種無力感，對于他們這種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來說，是一種極致的煎熬。
他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危在旦夕的年輕人。
他們看到的，是林衛國那張在邊防線上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
是林峰倒在血泊中，依舊死死抱住毒販的身影。
是蘇晴穿著厚重的防護服，在抗疫一線累到虛脫的背影。
滿門忠烈！
如今，這一家最后的血脈，正躺在那張冰冷的手術臺上，生死未卜。
這份重量，壓得兩位將軍，有些喘不過氣。
……
第一人民醫院，一號會議室。
氣氛已經緊張到了凝固的邊緣。
這里，已經成了兩個頂尖外科理念激烈碰撞的戰場！
“不行！”
李虎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聲音斬釘截鐵！
“病人的腦水腫已經到了臨界點！顱內壓持續走高，傳統的降顱壓方案根本就是杯水車薪！我們沒有時間等藥物一點點起作用！”
他指著屏幕上的CT片，上面的腦組織因為嚴重水腫，幾乎已經沒有了任何縫隙。
“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刻進行第二次開顱！進行大骨瓣減壓！把被壓迫的腦組織解放出來！給他創造生存空間！這是在跟死神搶時間！”
大骨瓣減壓！
這個方案一出，第一醫院的幾個專家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一種極度激進，風險極高的手術方案！相當于直接掀開一大塊頭蓋骨，讓高度水腫的大腦“溢出”一部分，以此來降低顱內壓力。
好處是見效快，能立刻緩解壓力。
壞處是，創傷巨大，術后感染風險極高，而且對主刀醫生的技術和速度要求，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稍有不慎，就會造成二次腦損傷，病人可能當場就死在手術臺上！
“太冒險了！”
一直沉默的李思源教授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
“李虎，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病人剛剛經歷了一次心臟驟停和長時間的搶救，他的身體機能已經脆弱到了極點！像一根繃緊的弦！你現在再給他上這么大的創傷，這根弦，很可能會直接崩斷！”
他推了推自已的眼鏡，提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方案。
“我認為，應該保守治療。在維持現有開顱創口的基礎上，加大脫水藥物的劑量，同時進行亞低溫治療，輔以腦脊液外引流。先想辦法把顱壓穩定在25以下，等他生命體征再平穩一些，再考慮下一步的手術！”
兩種方案，一個激進如火，一個穩健如山。
代表了外科領域兩種截然不同的頂尖思路。
一個，是在賭病人的身體能扛住雷霆一擊，用巨大的風險去博取一線生機！
另一個，是在賭病人的大腦能撐到藥物起效，用時間去換取更高的成功率！
“等？！我們拿什么等？！”李虎的情緒有些激動，“李教授，你看這組數據！他的瞳孔對光反射已經開始變得遲鈍！這是腦疝的前兆！一旦形成腦疝，神仙來了也回天乏術！你那個方案，太慢了！”
“那你那個方案，就快嗎？！”李思源也提高了音量，“你把病人的顱腔打開，血壓怎么辦？電解質平衡怎么辦？他的循環系統隨時可能崩潰！你這是在救人，還是在殺人？！”
“我……”
“都別吵了！”
就在兩位國手爭執不下的時候，一直站在旁邊，渾身被冷汗浸透的院長，猛地發出了一聲咆哮！
他的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再次開始緩慢攀升的顱內壓數值！
“30mmHg了！”
這個數字，像是一記警鐘，讓整個會議室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30mmHg，意味著病人的大腦，正在被擠壓變形，死亡，已經近在咫尺。
沒有時間了。
再也沒有時間給他們去爭論，去權衡了。
院長猛地轉過身，他沒有看李思源，也沒有看李虎，而是看向了自已醫院的神經外科主任，那個剛剛從手術臺上下來，臉色蒼白如紙的男人。
“老劉！”
“到！”老劉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
院長的目光如同兩把尖刀，死死地釘在他的臉上。
“如果，讓你來選，你選哪一個？！”
老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了看穩重如山的李思源，又看了看激進如火的李虎。
最后，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勇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我選李虎主任的方案！”
“好！”
院長猛地一拍桌子，那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他環視全場，那雙赤紅的眼睛里，燃燒著一種名為“瘋狂”和“決絕”的火焰。
“那就按照這個方案來！”
“李教授，李主任，”他朝著兩位泰斗，深深地鞠了一躬，“手術，由我院劉主任主刀，他最熟悉病人的情況！我懇請兩位，坐鎮手術室，為他壓陣！拜托了！”
李思源和李虎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到了決然。
事已至此，唯有背水一戰！
“準備手術！”
李虎主任的聲音，如同軍令！
“現在！立刻！馬上！”
整個第一人民醫院，這部龐大而精密的機器，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
“病人生命體征再次出現波動！血壓持續下降！”
“準備輸血！快！”
“麻醉師！盯緊數據！任何異常立刻報告！”
通往手術室的走廊，在短短幾分鐘內，被徹底清空。氣氛肅殺得如同戰前的前線陣地。
劉主任，那個剛剛被院長點將，臉色依舊蒼白的男人，在兩名護士的幫助下，迅速地換上新的無菌手術服。他的手，在戴上乳膠手套的那一刻，還在微微發抖。
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壓力和……亢奮！
能與李思源、李虎這兩尊神祇同臺手術，是每一個神經外科醫生畢生的夢想！而今天，他將作為主刀，在這兩位泰斗的“壓陣”下，去打一場九死一生的仗！
李虎主任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邊，沒有一句廢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讓老劉的身體都為之一震。
“老劉，”李虎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顆定心丸，“別想那么多。今天，這里沒有主任，沒有教授，只有醫生。你的眼睛，就只盯著病人的腦子。你的手里，就只有一把刀。”
“剩下的，交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