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輝騰,如同一滴融入墨池的濃墨,悄無聲息地匯入有煤市灰蒙蒙的街景。
車內,陸衡整個人還處在一種亢奮的余韻中。他一會兒看看窗外飛速倒退的建筑,一會兒又扭頭看看身邊沉默不語的周敘白,嘴巴張了幾次,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操,剛才老周最后那句話,簡直是誅心神句!“你不是輸給了誰,你只是輸了”,這逼格,直接拉到大氣層外了!魏東那老狐貍當時的表情,跟被人當場開席了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終于沒忍住,用胳膊肘輕輕懟了懟周敘白。
“哎,老周,想什么呢?贏了這么大一場,怎么跟丟了錢似的?這會兒不應該開瓶香檳,高歌一曲‘好日子’嗎?”
周敘白沒有反應。
他的目光,穿透車窗,落在街道兩旁。
他看到路邊小飯館門口,穿著油膩圍裙的老板正費力地刷著一口大鍋;看到公交站臺下,幾個剛下班的工人,滿臉疲憊地等待著回家的班車;看到一個母親,正蹲下身子,為她那個跑得滿頭大汗的孩子,仔細擦去臉上的灰塵。
這些再普通不過的市井畫面,此刻在周敘白眼中,卻仿佛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陰霾。
那五千萬的“文化基金”,就是從這些人的牙縫里,一分一毫摳出來的。
而今天,那間會議室里,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民公仆”,為了保住自已的烏紗帽和利益,互相撕咬,互相攻訐,沒有一個人,哪怕一秒鐘,想過窗外的這些人。
“陸衡。”周敘白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飄。
“啊?”陸衡愣了一下,“咋了?”
“我們贏了嗎?”
陸衡被這個問題問得一頭霧水:“那不是廢話嗎?錢要回來了,魏東那伙人也倒臺了,這不叫贏,什么叫贏?”
周敘白緩緩搖頭,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再說話,但陸衡卻從他那緊鎖的眉頭和蒼白的臉色中,讀出了一種他從未在周敘白身上見過的東西。
疲憊,以及……一種深深的失望。
【操,老周這是怎么了?賢者時間來得也太快了吧?】
……
回到酒店套房。
陸衡一進門就把西裝外套甩在沙發上,直奔冰箱,拿了兩瓶冰鎮可樂。
“來,老周,慶祝一下!今晚必須讓酒店送一桌滿漢全席上來!”他將一瓶可樂扔給周敘白。
周敘白下意識地接住,可樂瓶身上冰冷的觸感,讓他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他沒有坐下,而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在夜幕下華燈初上的城市。遠處的工業區,巨大的煙囪依舊在向天空噴吐著白色的濃煙,像一只只掙扎著伸向天空的、絕望的手。
他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過,最終,停在了那個熟悉的備注上。
“默哥。”
電話撥出。
幾乎是秒接。
“喂,老周。”林默懶散的聲音傳來。
“默哥。”周敘白的嗓音有些干澀,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事情……解決了。”
“嗯,猜到了。”林默的語氣波瀾不驚,仿佛在說一件“今天天氣不錯”的小事。
周敘白深吸一口氣,他沒有去復述那場會議上的狗血鬧劇,而是問出了那個在他心里盤桓了一路的問題。
“默哥,書上寫的那些……那些為了理想,為了信念,鞠躬盡瘁的形象,都是假的嗎?”
他從小到大,從長輩的言傳身教,到他所閱讀的無數卷宗和史料里,看到的都是一個秩序井然,靠規則與理想驅動的世界。
可今天,在有煤市,在那間小小的會議室里,他親眼目睹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被撕開后,露出的,是何等赤裸裸的欲望、自私與傾軋。
那不是權謀,不是博弈。
那是一群鬣狗在分食一具腐爛的尸體。
他的道心,那座由二十多年精英教育和理想主義構建起來的堅固堡壘,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裂痕。
電話那頭,林默沉默了。
陸衡也停下了開可樂的動作,他豎起耳朵,緊張地看著周敘白的背影。
許久,林默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沒有了之前的懶散,多了一分罕見的鄭重。
“不,是真的。”
周敘白一怔。
“但,”林默話鋒一轉,聲線變得銳利,“你不能指望,糞坑里每一條蛆,都有化蝶的夢想。”
“你看到的,是真實的。但那只是棋盤的一角,是規則崩壞后,最不堪的角落。你不能因為看到了角落里的骯臟,就否定了整個棋盤存在的意義。”
林默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溫和了一些。
“把電話給陸衡。”
周敘白愣愣地將手機遞給陸衡。
陸衡不明所以地接過電話:“喂?默哥?”
“他怎么樣?”林默問得直接。
“啊?就……就有點emo吧。”陸衡撓了撓頭,“從出財政局大樓就這副樣子,跟丟了魂兒似的。默哥,老周他是不是被嚇著了?我第一次見他這樣。”
“不是嚇著了。”林默淡淡地糾正道,“他只是第一次,親眼看到了自已想守護的東西,被一群什么樣的人,用什么樣的方式在踐踏。”
“一個從小在天壇旁邊長大的孩子,第一次見到鄉下的土廁所,總會有些不適應。”
陸衡聽得似懂非懂,但“天壇旁邊長大”這幾個字,還是讓他心里咯噔一下。
【我操,默哥這比喻……老周家到底什么來頭?】
“照顧好他。”林默沒有多解釋,“讓他自已想明白。想不明白,就睡一覺。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失望就停止轉動。我們的工作,也一樣。”
說完,林默便掛斷了電話。
陸衡拿著傳來忙音的手機,看看窗邊的周敘白,腦子里亂成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