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
謝廣坤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即將爆發的瘋狂。
站在他身后的孟佳，更是感覺天旋地轉。
趙剛猛地一咬牙，那股被生活和不公壓抑了多年的血性，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我說！”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雖然依舊帶著顫音，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們不要你那個避重就輕的道歉公告！”
“我們要的，是事實！”
“我們幸福里小區，要你供暖集團，對著全有煤市，全龍國的人，承認你們的供暖系統從一開始就存在嚴重的質量問題！承認你們這幾年來，一直在用不合格的東西，騙我們的血汗錢！”
“不是什么管理失職！不是什么員工腐敗！就是你們集團本身的問題！”
趙剛越說越激動，他猛地從那張廉價的塑料凳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油膩的桌面上，身體前傾，直視著那個臉色鐵青的大人物。
這個動作，和剛才林默羞辱謝廣坤時的姿態，如出一轍。
“還有！”趙剛喘著粗氣，繼續吼道，“那個王志強，不是你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就完事了！我們要知道，他貪的錢，是從哪里來的！是誰給他的膽子，讓他敢這么欺負我們老百姓！他背后，還有誰！”
“這些，你敢在公告里說清楚嗎！”
“你敢嗎！”
最后的三個字，趙剛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出來的。
一個被逼到絕路的小人物，在這一刻，爆發出了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心悸的氣勢。
突然。
“呵。”
一聲極輕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冷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緊接著，是“呵呵”。
最后，變成了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廣坤笑了。
他捂著自已的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笑聲，尖銳，刺耳，充滿了無盡的荒謬和嘲弄。
趙剛被他笑得一懵，那股剛剛提起來的勇氣，瞬間就泄了一半。
“你……你笑什么！”
謝廣坤終于止住了笑，他用一只手撐著桌子，另一只手指著趙剛，因為笑得太過用力，手指都在不停地顫抖。
“我笑你天真。”
他喘著粗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笑你，被人當槍使了，還在這里洋洋得意。”
謝廣坤的視線，越過了趙剛，落在了門口的林默身上，那份嘲弄，變得更加濃郁。
“這位……趙先生是吧？”
“你剛才這番慷慨陳詞，是不是你自已想出來的？”
“你的那位林大律師，提前沒跟你對過詞兒啊？”
轟！
這幾句話，誅心至極！
他直接將趙剛的英勇反抗，定義成了一場沒有排練好的，拙劣的表演事故。
他要讓趙剛明白，你只是個棋子，一個不聽話的，自作聰明的棋子！
趙剛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林默，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
剛才那番話，確實是他自已臨時起意，吼出來的。
林律師……會不會生氣？
是不是自已，搞砸了一切？
一瞬間，恐慌，不安，后悔，種種情緒，將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沖刷得干干凈凈。
孟佳看到這一幕，幾乎要長舒一口氣。
姜，還是老的辣。
門口，傳來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林默動了。
他抬起手，扶住了自已的額頭，做出一副頭疼欲裂的模樣，慢悠悠地從門口走了回來。
他沒有去看趙剛，甚至沒有給那個方向一個余光。
他徑直走到了謝廣坤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
他對著謝廣坤，微微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謝董。”
林默的聲音里，充滿了歉意和無奈。
“讓您見笑了。”
謝廣坤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
他身后的孟佳，更是如蒙大赦，差點腿一軟坐倒在地。
道歉了？
這個無法無天、囂張到骨子里的年輕人，竟然道歉了？！
趙剛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煞白。
他……他說錯話了。
他把林律師的大好局面，給搞砸了！
懊悔、恐慌、不知所措，像無數只螞蟻，啃噬著他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信心。
謝廣坤是誰？在商海里翻滾了幾十年的老狐貍。
他抓住這一絲轉瞬即逝的機會，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直起身，臉上那份瀕臨崩潰的癲狂，瞬間被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宏大量所取代。
“林律師，言重了。”
謝廣坤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有力，他甚至還對著趙剛，露出了一個“和藹”的笑容。
“趙先生也是為了業主們好，心情激動，可以理解嘛。”
“年輕人，做事沖動一點，很正常。我不會跟他一般見識。”
一番話，綿里藏針。
既把自已擺在了“體諒后輩”的長者位置上，又不動聲色地將趙剛重新打回了“沖動的年輕人”的原形。
他甚至還想拍拍趙剛的肩膀，以示安撫。
然而，他的手剛抬到一半。
林默，動了。
他緩緩直起了身子，臉上那份“歉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看穿一切的淡漠。
“謝董。”林默開口。
“你好像，又理解錯了。”
謝廣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聽林默慢悠悠地說道：“我道歉，不是因為趙哥說錯了什么。”
他轉過頭，看向已經徹底呆住的趙剛，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贊許的笑容。
“我是在為我的失誤道歉。”
林默的視線，重新落回謝廣坤那張僵硬的臉上。
“我錯在，高估了你的理解能力。”
“我以為，把談判桌交給你們，是讓你傾聽最真實的訴求。沒想到，你還在用你那套過時的、自以為是的邏輯，去揣測，去定性，去玩弄你那可笑的權術。”
林默搖了搖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值得同情的傻子。
【這屆客戶，還挺好帶的。】
【吼兩句就明白了。】
林默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后，他走到了趙剛的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哥。”
“嗯？”趙剛茫然地抬起頭。
“剛才那幾句，罵得不錯。”林默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燒烤店，“有氣勢，有內容，把業主們的憤怒和訴求，都表達出來了。”
“這，才叫談判。”
“你不是在求他，不是在跟他商量。你是在告訴他，他必須做什么。”
趙剛的眼睛，一點一點地，重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