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個問題，在一瞬間擠滿了林默的大腦。
他把那份被“品嘗”過的黃燜雞米飯，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處理一件珍貴的文物。
然后，他拿出手機，從訂單頁面里找到了外賣小哥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通了。
“喂？你好，哪位？”對面傳來一個年輕又帶著點喘息的男聲。
“你好。”林默的聲線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關切，“是剛才給我送黃燜雞米飯的騎手小哥嗎？”
“對對，是我！怎么了？餐灑了還是送錯了？”騎手很警惕。
“哦，沒有沒有，餐沒灑，也送對了。”林默的措辭非常客氣，“就是想跟你說一聲。”
“說什么？”
“下次你要是餓了，就直接都吃完，不用特意給我留一半。”
林默說得無比真誠。
“你看，你給我留一半，我也不夠吃，還得再點一份，這多浪費錢。你都吃了，起碼能墊墊肚子，對不對？”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五秒鐘，騎手那帶著巨大困惑和一絲驚恐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大……大哥？你……你什么意思？我沒吃你外賣啊！”
“我送的時候是完好的！封條都貼著呢！我怎么可能吃你東西！”
“我知道我知道，你別緊張。”林默繼續安撫他，“我沒說你吃了，我也沒投訴你。我就是提個建議，大家都不容易，互相體諒一下。”
“不是，我真沒吃！誰吃誰是孫子！”騎手快急哭了，賭咒發誓。
“好好好，你沒吃，是我自已夢游吃的，行了吧？”林默不想再糾纏這個哲學問題，他感覺對面的小哥智商快要被自已玩宕機了。
“總之，餐我收到了，謝謝你，就這樣。”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完全不給對方任何解釋的機會。
辦公室里，林默看著那份殘羹剩飯，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打開外賣軟件，找到了剛才那家店，又點了一份。
這次，他特意備注了四個大字。
【雙倍雞肉】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騎手師傅辛苦了，如果餓了，米飯可以吃，雞肉別動，謝謝。】
做完這一切，他才心滿意足地把手機扔到一邊，重新癱回椅子里，打開斗音，繼續刷那些徒手劈榴蓮的視頻。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林默時不時地看一眼手機，訂單頁面始終顯示“商家已出餐，等待騎手取貨”。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已剛才那個電話，已經在龍城的外賣圈子里引發了一場小范圍的信用危機。
終于，在林默刷完第十個“挑戰三十秒吃完一整個檸檬”的視頻后，手機震動了一下。
新訂單的騎手打來了電話。
“喂，您好，您的外賣到了，給您放前臺旁邊的外賣柜了啊。”
“好，謝謝。”
林默掛了電話，這次他沒敢再讓助理下去。
天知道這雙倍雞肉的誘惑力有多大。
他決定親自出馬，捍衛自已的午餐。
從辦公室出來，經過公共辦公區，還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螺螄粉和豬腳飯的混合香氣。
胡濤那家伙正捧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碗，吃得滿頭大汗，嘴里還不停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林默默默地從他背后走過，心里又給他的年終獎扣了十分。
電梯從88層飛速下降。
已經過了午餐高峰期，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
光潔如鏡的轎廂壁上，映出他那張因為缺乏睡眠而略顯蒼白，但依舊帥得無可挑剔的臉。
叮。
電梯抵達一樓大堂。
龍城國際中心的大堂依舊人來人往，但比起中午，已經清凈了不少。
外賣柜就在大堂一角的休息區旁邊。
林默走過去，一眼就看到了一個坐在休息區臺階上的身影。
那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看上去年紀不小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衣服，腳邊放著一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她的膝蓋上，正放著一個外賣餐盒，正低著頭，用一雙一次性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里面的飯菜。
林默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并沒有在意，徑直走向那排高大的外賣柜。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
他按照騎手給的取餐碼，打開了對應的小柜子。
里面空空如也。
空的？
難道是騎手放錯了柜子？
他又把前后左右的幾個柜子都試了一遍，自然是一個都打不開。
林默拿出手機，再次撥通了騎手的電話。
“喂？不是跟你說放柜子里了嗎？”騎手那邊的背景音非常嘈雜，像是在車水馬龍的街邊。
“師傅，柜子是空的。”
“不可能！我親手放進去的！黃色的袋子，寫著404律所林先生，我還確認了一遍！”騎手一口咬定。
“但我這里確實沒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被人拿錯了吧！我這邊還有好幾個單子要超時了，你自已找找吧！掛了啊！”
嘟嘟嘟……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
林默：“……”
他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大堂里人來人往，但沒人會閑得無聊去拿別人的外賣。
前臺的接待小姐姐正忙著接電話，一臉職業化的微笑。
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慢悠悠地從他面前經過。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
他不死心地又把整個外賣存放區找了一遍，連柜子頂上和旁邊的消防栓后面都看了。
依舊一無所獲。
他的那份雙倍雞肉黃燜雞，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林默感覺自已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消耗殆盡。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目光無意中又落在了那個坐在臺階上吃飯的老太太身上。
她還在吃，吃得很慢，很專注。
林默走了過去，盡量讓自已的姿態顯得禮貌一些。
“阿姨，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老太太沒有抬頭。
“請問，您剛才有看到一個黃色的外賣袋子嗎？就放在這附近的。”
老太太依舊沒有抬頭，嘴里咀嚼的動作甚至都沒有停頓一下，只是含混不清地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沒見。”
林默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是一個人放在這里，還是被人拿走了，您有印象嗎？”
“不知道。”
老太太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冷漠而生硬，仿佛林默只是一團礙事的空氣。
林默徹底沒轍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個埋頭吃飯的老太太，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外賣柜，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荒謬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林默，一個能把清北高材生送進看守所，能用幾句話就讓法官夜不能寐的頂尖律師。
今天，在龍城國際中心的一樓大堂里。
被一份外賣，給徹底擊敗了。
他深吸一口氣，默默地退后兩步，掏出手機，點開那個外賣訂單。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最終，停留在一個選項上。
【餐品丟失，申請退款】
他毫不猶豫地點了下去。
手機屏幕跳轉到一個與平臺客服的對話框，系統自動發送了一條消息。
【您好，您的餐品疑似丟失，我們正在為您聯系商家與騎手核實情況，請您稍等……】
林默盯著那行冰冷的文字，久久沒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