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看著佟強離開，拿在手里的筆緩緩落下。
從醫院康復中心返回市公安局，確實是李威自己的意思，沒有受到其他因素干擾，而且立刻重啟調查這兩起案件，直覺告訴他，這兩起案件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特殊聯系，只是被人為的改變，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出真相。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這邊，朱武帶著侯平幾個人協助隔壁市調查一起特大入室殺人案，唯一能用的人就是佟強。
李威眉頭微皺，手里的筆落在紙上，然后寫下佟強的名字，但是在后面加了一個問號。
佟強此時還不知道，李威已經開始懷疑他，從上一次佟強開槍擊斃罪犯開始，他就進入李威的懷疑之列，正是因為那件事立功，讓他提到了副支隊長的位置上，當時的情況雖然很危險，但是沒有必要連開三槍。
正對著罪犯開槍，受過訓練的警員，子彈避開要害擊中的幾率并不低。
佟強當時連開三槍，一槍打中肩膀，另外兩槍擊中要害。根本不是為了阻止，更像是在殺人滅口。
這件事后來市公安局也按程序進行調查，朱武和侯平作證，當時犯罪分子直接開車沖過來，情況確實危險，所以選擇開槍并沒有太大問題，經過簡單的調查之后，開槍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李威眉頭緊鎖，市公安局內部的問題沒有那么簡單，雖然常波被揪出來，但是太過突然，還沒等李威收網，常波就按捺不住動手，這就導致沒有辦法利用這條線揪出更多的人。
“派兩個人過來。”
“好的，李局。”
人很快派過來，兩個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打過招呼站在那等待領導指示。
“看一眼韓棟案的卷宗，找到他的聯系方式，還有韓飛翔目前在什么位置。”
李威翻看過刑偵支隊的調查記錄，梁秋在電話里也匯報過，這里面忽略了極為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本案之中受傷的初中生韓飛翔，不清楚是調查過于倉促，還是對方不想面對警方，在整個調查過程中都沒有提及。
“李局，找到韓棟的聯系方式。”
“打過去。”
電話并沒有第一時間接通，并沒有人接，過了十幾秒鐘，終于接通。
“喂，誰啊？”
男人的聲音，聲音很粗，明顯帶著幾分醉意。
“是韓棟嗎？”
“是啊，你誰啊？我認識你嗎？”
“凌平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還沒等刑偵隊員說完，韓棟那邊直接掛了電話，在掛斷之前，隱約地從電話里傳出了一句罵人的話。
“掛了。”
刑偵人員看向李威，“領導，這個人太過分了，我們也是為了他們家的事，不領情就算了，怎么還罵人。”
“如果真的解決了問題，不會有這么大怨氣，你們兩個陪我過去一趟。”
“李局，您的身體，還是我們兩個過去，而且也不合適。”
這是事實，李威畢竟是一把局長，地位擺在那，調查案件肯定是下面的人去做，哪有一把局長親自出面調查的，還要直接和報案人接觸，那就更加不適合。
“沒有什么不合適的，調查案情，找出真相，就是我們的職責，我這個局長也應該做點事，不能整天坐在這什么都不做，安排吧。”
兩個人一臉無奈，領導下令，只能照辦，但是這件事確實不太適合，其中一個使了個眼色，另外一個找了個機會偷偷溜了，直奔常務副局長梁秋的辦公室。
梁秋換了辦公室，公示還沒有結束，但是他已經等不及，直接讓人把原來常波的辦公室收拾好，辦公用品都搬過去，人雖然還沒過去，但是已經亮出了常務副局長的身份。
“梁局。”
刑偵隊員推門而入，一時心急忘了敲門，梁秋正拿著手機在看，突然有人進來嚇了一跳，他連忙關掉手機的屏幕，上面的內容是不能被人看到的。
“怎么不敲門，沒規矩。”梁秋臉色一沉，認出是刑偵支隊的警員。
“對不起領導，太著急了。”年輕警員連忙解釋，他也意識到犯了錯誤。
“什么事？”
梁秋的臉色極其難看，局長李威回歸，那種莫名的壓力也隨之回歸，市公安局的權力無法避免的出現轉移，在李威住院康復期間，市公安局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所有人也都圍著自己轉，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李局要出去親自調查案子。”
“查案子，查什么案子？”
梁秋站了起來，刑偵支隊那邊的案子都結了，沒聽說有什么新案子，而且人剛回來，站都站不起來，居然還要出去親自調查案子。
簡直就是瘋了。
“韓棟兒子跳樓受傷案，梁局，您想個法子吧，我們根本攔不住。”
梁秋聽完皺了一下眉頭，這個案子不能算是結束，只是沒有查到任何證據，學校的視頻確實嚴重損壞，技術部這邊也無法修復，所有和案情相關的人也都認定是韓飛翔在三樓陽臺發瘋，然后自己翻過欄桿跳下去。
一個人可以說謊，但是所有人都這樣說，那就是事實，既然事實如此，為什么還要查呢？
梁秋顧不得多考慮，他快速走出辦公室，遠遠地看到一名警員推著輪椅朝著電梯走過去，他連忙快跑幾步追了過去。
“李局，領導，領導。”
輪椅停下，李威聽出是梁秋的聲音，這時梁秋已經到了近前。
“案子交給刑偵支隊查，他們都是專業的，你們怎么回事，一點都不知道關心領導身體。”
梁秋也是假裝發火，但是演得還是挺像。
“不怪他們。”
李威笑了一下，“在醫院呆得久了，感覺腦子都不靈光了，也是順便出去透透氣，是我讓他們兩個陪我去的，如果梁局有時間，可以一起。”
梁秋其實心里清楚，他無法改變這位一把局長的想法，只是做做樣子，但是沒想到會把自己給搭進去，這個時候總不能拒絕，那等于是不給一把局長面子。
“好吧。”
梁秋點頭，“最近工作忙，確實沒有親自參與調查，又能和領導學幾招，你們也都好好學，隨便學點就夠你們用的。”
“是啊，我們早就想和領導學習，一直沒機會。”
“這下他們只有羨慕的份了。”
這些都是恭維話，李威完全不在意，拉上梁秋也好，在關鍵時刻，梁秋至少是可以信任的人。
梁秋深吸一口氣，電梯打開，輪椅推進去，他努力擠出一絲笑意，走進了電梯。
韓棟的住處沒人，索性去了韓棟妹妹的家里，恰好他的妹妹在家，打開門，看著門外的幾個人，她一臉意外，目光很自然落在中間坐著輪椅的男人身上。
“你好，我們是市公安局的，這位是我們的李局，梁局。”
聽到是大領導來了，女人顯得有些緊張，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請，請進。”
“韓棟在嗎？”
“在，哥，哥.......”
隨著女人的喊聲，韓棟打開房間的門，晃晃悠悠從里面走了出來，臉很紅，確實喝了酒。
“市公安局的領導來了，你換件衣服。”
“領導，官官相護，每一個好東西。”
韓棟借著酒勁，因為兒子的事，讓他幾乎陷入絕望，這時他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李威，眼神隨之一變，他想到了那晚在醫院康復中心發生的事。
正是因為這個人出面，后來警方才介入調查，市紀委那邊也組建了調查組，所以他心里感激，但是根本沒用，杜永強根本沒倒，該抓的人也沒抓。
這等于是讓他看到了希望，然后再一次墜入絕望坑底。
“注意你的言行。”
梁秋臉色一沉，看到對方喝了酒，說的是醉話，在李威面前，他強壓住火氣。
“韓棟，你什么態度，李局長身體還沒有康復，冒著危險親自來幫，這就是你的態度嗎？”
梁秋提高了聲音，喝多了不是理由，而且他并沒有完全爛醉，這時也提防著，擔心他突然做出什么發瘋的舉動，傷害到李威。
“哥，你怎么能這樣呢。”
韓棟的妹妹也有點急了，來的可都是大領導，“領導，你們坐，我，我去燒水泡茶。”
“不用忙，都坐下，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
李威看向韓棟，“見過面的，相信你還有印象，當初在病房里我說過會還你一個公道，也許遲了點，但是只要公道還在，那就不算晚，當然，我會徹底查清楚，不會偏袒任何一個人，我要的是真相。”
李威的聲音格外洪亮，聽得人熱血沸騰，韓棟這時也意識到剛剛的那番話不太妥當，他心里有怨氣，但是不應該撒在這位公安局長身上。
想想人家是什么身份，能為了自己的事主動上門，他心里還是很感激。
“李局長，是我不對，你打我。”
韓棟抬手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太突然，誰都沒有料到，“我不是人。”
“飛翔在嗎？”
李威清了清嗓子，“我想單獨和他談談，方便嗎？”
這時另外一個房間里傳出響聲，聲音不算大，但是聽到響聲的那一刻，韓棟立刻站了起來。
房門緊關著，李威扭頭看了一眼，從韓棟的反應，其實都猜出韓飛翔就在那個房間里。
“孩子情緒不太穩定，不希望他再受到刺激。”
韓棟的妹妹，也就是韓飛翔的姑姑，她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每晚都做噩夢，領導，我們就是普通家庭，只想著過點普通日子，不缺吃少喝，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就行，哪想遇到這種事。”
梁秋看了她一眼，“警方去找你核實的時候，你可不是這么說的，怎么現在就變了？”
“我..........”
她低下頭，用力咬緊嘴唇，“算了，不是什么話都能說的，你們肯定比我清楚，畢竟我們都是有單位的。”
這是事實，自從侄子出事之后，單位的領導幾次找她談話，包括區教委辦的領導，雖然沒有說得那么直接，但是她能聽明白，就是不希望繼續鬧下去，那樣會對學校還有教育局造成不利影響，甚至有可能影響到上面的領導，最佳的方案就是接受協商結果，息事寧人。
“能見。”
韓棟似乎下了很大決心，“但是只可以李局一個人。”
“感謝信任。”
李威啟動輪椅朝著房門靠近，打開房門，床上躺著一個大男孩，腿上和腰上都纏著繃帶。
隨著輪椅進入，韓飛翔扭過頭，他很瘦，臉色略顯慘白，床邊放著書，初中的學習資料。
“很想回學校，對嗎？”
韓飛翔搖頭，沒有其他回應。
房間的門關上，李威靠近床邊，他的雙手放在腿上，“我是當兵的，沒什么文化水平，但是我知道一個道理，如果別人打你，最好的方式就是還擊，用你的拳頭狠狠地還擊，即便打不過也要打，事實證明我是對的，新兵的時候就沒人敢欺負我，也是憑著這股勁得到認可，后來我帶出來的兵，一個比一個拳頭硬。”
韓飛翔的嘴角沖動了幾下，“如果你被幾個人按住呢，怎么還擊？還擊只會招來更多的報復，他家里有錢有勢，我不敢得罪他。”
“這是錯的。”
李威深吸一口氣，“我現在站不起來了，可能永遠都站不起來，但是如果有人對我動手，我還是要還擊，忍讓只會讓對方變本加厲，所以你現在要勇敢起來，為了你也是為了你的爸爸，他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現在我要求你說出來，你現在就是我的一個兵。”
這是李威訓練新兵的方式，現在用在了韓飛翔身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那條斷腿，手落在腰上，腦海里浮現出那天在三樓陽臺的一幕。
當時幾個人按住他，拳腳不停地落在他的頭上身上，任憑他如何哀求都沒用，終于讓他抓住一個機會逃走，他爬上了護欄，當時很慌，他不想被打，但是他意識到自己會掉下去。他怕了，想要下來，那些人居然大喊著推住他的身體。
沒錯，他是被幾個人同時用力推過護欄掉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