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走進郵局。
這個時間點,柜臺前沒什么人。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女營業員正趴在柜臺上打盹。
“同志,我要打長途電話。”王小小敲了敲玻璃。
營業員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往哪兒打?”
“遼源山區,二科總機轉丁建國辦公室。”王小小報出號碼,同時遞上證件和錢。
營業員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王小小,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但沒多問。她熟練地接線路、要長途。
等待接通的時間里,王小小站在柜臺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臺面。郵局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她不知道丁爸此刻的心情,被天庭下來的人煩得滿肚子火,還得在二科搞砌墻。
電話終于接通了。
“喂?總機嗎?幫我轉丁建國首長辦公室。”王小小的聲音平靜。
幾秒鐘后,“喂?”丁建國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和壓不住的火氣。
“爹,是我,小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是近乎牙疼的吸氣聲:“你又給我捅什么簍子了?直說。”
王小小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我們在鐵嶺,馬上進沈陽。有個事兒要跟您報備一下。”
“什么事?”丁建國的警惕性立刻上來了。
王小小如實說:“我們這車,在鐵嶺檢查站被攔了,查改裝手續。人家說沈陽現在抓得嚴,所有改裝車都要有證明。”
丁建國的聲音沉了下來:“然后呢?你們那破車哪來的證明?老楚拼的時候就沒想過這茬!”
“對,所以檢查站的同志說,讓我們單位補個證明傳真過來,不然進了沈陽容易被扣車。”王小小的聲音剛開始平穩
隨后她有點膽怯道:“我們手頭沒有,但任務緊急不能耽誤,就按咱們后勤技術部的標準格式,‘準備’了一份。現在需要爹,您給蓋個章確認一下,傳真到鐵嶺郵局。”
電話那頭,丁建國又沉默了。
但這次,王小小能聽到背景音里,他用力捻滅煙頭的聲音,還有一聲極低的、近乎磨牙的嘀咕:“……小兔崽子……”
然后,他的聲音再次響起,近乎粗暴:“格式對嗎?”
王小小心頭一跳:“對,完全按標準格式。”
“車輛特征寫清楚了?”
“寫清楚了,軍綠三輪帶廂體,車牌二科008。”
“安全規范那句抄上了嗎?”
“……抄上了。”王小小答得肯定,
丁爸怎么知道我們準備的證明上具體寫了什么?
電話那頭,丁建國似乎輕笑了一聲,很短,很冷,卻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這倆個小兔崽子,膽大包天,私自開證明,還敢隱瞞,跟老子玩文字游戲,這些都是老子玩剩下的,老子在電話里還不能說出來,還得給他們擦屁股╰_╯
下個月下雨,打小孩,閑著也是閑著。
“行。等著。”他說,然后幾乎是咬著牙補充了一句,“你們倆小兔崽子……等回來再跟你們算賬。現在,給我把事辦利索了,別在沈陽惹麻煩。聽見沒?”
“聽見了!”王小小立刻回答。
王小小放下聽筒,付了電話費,走回車上。
“怎么樣?”賀瑾趕緊問。
王小小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等著。丁爸好像知道我們私開證明了?”
“啊?”
“他沒戳破,但問了幾個很具體的問題,像是在核對,又像是在告訴我們——他知道了。””
二十分鐘后,郵局營業員從里面探出頭,朝王小小喊:“小王同志!有你們的傳真!”
王小小和賀瑾立刻下車跑進去。
營業員遞過來一張傳真,上面是二科后勤技術部的紅頭信箋格式,內容言簡意賅:
證明
茲有我部特種技術保障車輛一輛(特征:軍綠色三輪摩托,帶廂體改裝),車牌號:二科008,系我部正式列裝車輛,用于野外勘測及緊急任務保障。該車輛所有改裝均符合我部技術規范,安全可靠。
特此證明。
遼源山區二科后勤技術部(章)
1966年3月X日
內容幾乎與賀瑾準備的那份一字不差。只在末尾多加了一行手寫字:
“此車況已核查,符合緊急任務使用標準。速辦速歸。”
落款是丁建國飛揚跋扈的簽名,和那個鮮紅的公章。
那行字,寫得又重又急,幾乎要劃破紙張,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火氣。但火氣之下,是實打實的認可和兜底。
賀瑾看著那行字,小聲說:“丁爸的字好兇。”
“走吧,小瑾先說我,罰禁閉你去,罰挨打我上。”王小小發動車子,這一次,她的嘴角有了點真實的弧度,“現在,咱們這證明,可是帶著首長‘火氣’的真家伙了。”
車子重新駛上國道。
賀瑾摸了摸放證明的口袋,感覺那張紙似乎都帶著溫度,也預感到回去后一頓好打怕是跑不掉了。
罵歸罵,打歸打,該兜底的時候,丁爸絕不會手軟。當然,關禁閉的時候,也絕不會手軟。
到了沈城進站口,查車的人上前,王小小把證明和證件拿出來,看了證明和證件,圍著她的車轉了三圈。
最后揮揮手讓他們離開。
然后進入沈城,開了不到五公里,他們就被檢查了六次。
上周幾個工人把報廢的汽車只有內部電氣系統電機系統和底部,那幾個工人居然用鐵皮手搓外殼,這個不可怕。
電氣系統電機系統很多都是壞的,他們自已修好了,他們沒有裝剎車系統,所以開著車出去,撞上了騎自行車的人,悲劇了~
五人受傷,沈城重點嚴查~
王小小到了郵局,立刻給李副團長打電話,叫他們用卡車來拉他們離開。
老天爺呀!
她把車停在路口,就有人查看她的車。
她好餓呀!
中午沒吃,賀瑾拿出大列巴,遞給他姐。
兩人離車子五米遠,站立筆挺,啃著大列巴,他們穿著軍裝,不能坐在地上,要保持軍姿。
賀瑾苦著臉:“姐,牙疼。”
王小小也欲哭無淚:“忍著吧!拿出紅腸來啃,那比小廂車還要招搖,車是公家的,紅腸是自已的,惹閑話。”
二軍的卡車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不是李副團長親自來,來的是一輛刷著軍綠漆的解放卡車,駕駛室門推開,跳下來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軍官。
王小小看到他,繃緊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松動。
來的人是親爹的老搭檔周政委。也是她親爹當年一個戰壕里爬出來的老搭檔,后來因老娘的原因,調到了二軍。
周政委大步走到王小小面前,上下打量她和賀瑾,又瞥了一眼那輛被路人遠遠圍觀的八嘎車,眉頭皺緊又松開,最后化成一聲帶著東北腔的嘆息:“你這丫頭,真能折騰。”
王小小立正敬禮,聲音里透著一股面對長輩時才有的底氣:“周叔。”
賀瑾也跟著喊:“周叔好。”
周政委回了禮,走近兩步,直接伸手揉了揉王小小的短發:“你的親爹派你出來化緣,就你親爹的臭脾氣,來到沈城化緣,估計要被打出去。”
王小小沒接這個話茬,很認真地輕聲問:“周叔,奶奶的腿,好利索了嗎?”
周政委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老娘在家門口摔了一跤,傷了膝蓋和腰,老毛病都勾起來了,疼得厲害。
他在濱城急得團團轉,又趕上部隊任務重走不開。他給老搭檔王德勝打電話時順嘴提了一句,沒想到……
“對不起,我親爹當時就讓我替他去看看奶奶。可我那陣子正好出不來,實在抽不開身。最后是讓軍軍替我跑了一趟。對不起。”
王德勝知道老搭檔家里有事,第一時間就讓閨女去。
周政委看著王小小,眼神復雜,這份情,他記著,錢他不缺,稀罕的是小小制作的藥膏,讓老娘腰酸背痛好受很多。
他用力又揉了揉王小小的腦袋,這回力道放輕了,聲音也軟和下來:
“好了,早好了!你配的那藥膏,比縣里大夫開的管用。你奶奶現在逢人就夸,說老王家的閨女手巧心善。”
王小小搖搖頭:“應該的。您和我親爹是過命的交情。”
周政委擺擺手,恢復了干練的神態,指了指卡車,“行了,客套話不說了。上車,李副團長被臨時抓去開會了,托我全權處理你們的事。”
他掃了一眼八嘎車:“這玩意兒……存到軍人服務站,遠離市中心那個。”
王小小點頭:“周叔,你看著辦。”
周政委招手叫來跟車的通訊員,低聲吩咐幾句。通訊員利落地跳上八嘎車,熟練地發動,朝著服務站方向開去。
王小小和賀瑾跟著周政委上了卡車駕駛室。
車子駛離這個讓她們站了許久的路口,車廂內一時安靜。
周政委從座位下拿出水壺和干凈的搪瓷碗,倒了熱水遞過去:“先潤潤。餓了吧?營里食堂給你們留了飯。”
周政委看著窗外沈陽灰蒙蒙的天空:“小小,你親爹和老賀倆人的脾氣,當初為了物資,直接搶了二軍的物資,雖說是軍區上層同意的,但是誰都知道,你爹和老賀不搶,就是二軍的。你爹有老領導護著,被當成寶貝蛋。你沒有 ,所以你去工廠的時候,別說你爹是誰!尤其你短發,看起來臭小子,我怕你被打。”
王小小捧著碗:“謝謝周叔,我倆個爹,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前年軍演習,端了空軍,得罪空軍,周叔,大連的海軍沒有得罪吧?”
老周冷笑:“你爹和老賀沒有得罪,但是老丁得罪了~”
王小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