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蘊順著那微弱的牽引,溜溜達達地,一路晃到了醫仙堂的后山。
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崖壁旁,她找到了焰心。
他獨自一人坐在崖邊一塊凸出的巨石上,背對著她,眺望著遠處翻涌的云海。
金袍換了一件兒新的,依舊華麗繁復,散亂的長發也重新束了起來,那頂象征著身份與尊貴的金冠,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從背影看上去,他又恢復成了那個高不可攀,生人勿近的神君。
就好像那個在墻角靠著她肩膀,委屈巴巴地喊著夫人的人不是他一樣。
裝得還挺像那么回事的。
沈蘊暗自腹誹了一句,隨即邁步走了過去,將手里的錦囊往他面前的石頭上一放。
“給你的。”
焰心瞥了沈蘊一眼,目光很快又移開,落在她放在石頭上的錦囊上。
“……什么東西?”
“好東西。”沈蘊懶得跟他繞彎子,“里面有赤焰靈蓮和涅槃靈液,都是能助火屬修士恢復本源的,對你現在的情況有用。”
焰心垂下眼,視線再次落在那只做工精致的錦囊上,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終究是伸出去,打開了。
他一樣一樣地看過去。
赤焰靈蓮……嗯,年份不錯。
涅槃靈液……嗯,足夠精純。
浴火丹……嗯,極品品質。
鳳血暖玉……
焰心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那塊通體溫潤,內里藏著一縷金色火紋的暖玉,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東西……
他在夢里見過。
那場莊重的結契儀式上,擺在道侶二人中間的信物臺上,最中央的位置,放著的就是一塊鳳血暖玉。
在他那方修真界的典籍上,曾有記載。
上古修真時期,火靈根同系道侶結契,儀式極為莊重,需三物為證。
其一,同源靈火,以證二人本源相托,根脈相連,生死與共。
其二,鳳血暖玉,以證二人氣血交融,命理相合,雙方皆可以火溫養彼此,親密無間。
其三,道印契符,以證二人道心合一,大道同歸。
他和沈蘊的火,已經同源了。
雖然是在她失去意識的情況下,不得已而為之,但事實就是事實。
現在,她又送了他鳳血暖玉。
三物中的兩樣……都齊了?
焰心的手指捏著那塊暖玉,玉石的溫熱透過指尖,一路燙到了他的心底。
他猛地抬頭,看向沈蘊。
沈蘊正百無聊賴地站在一邊,低著頭扒拉自已的指甲,看起來很隨意,很自然。
但焰心的腦子里,已經掀起了狂風巨浪。
她……
她這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想跟他結為道侶?
所以,那晚在墻角,她捧著他的臉,逼問他口中的夫人是誰時,就已經在試探了?
所以,她醒來之后,不顧自已身體虛弱,也要給他渡火療傷?
甚至,在他昏睡過去的時候,握著他的手,一整夜都沒有松開?
還有那個吻……
他當時神志不清,可他記得,她沒有推開他。
焰心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那些原本被他歸類為沈蘊心悅他的零散證據,此刻因為這塊鳳血暖玉的出現,被一條金色的線,完美地串聯了起來,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閉環。
鳳血暖玉,這絕非可以隨意相贈之物。
尤其是在他們二人的本源之火已經交融之后。
她一定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才做出了這個決定。
因為女修臉皮薄,不好意思直接開口,所以才用這含蓄的方式,將心意寄托于玉中,悄然傳遞給他。
焰心無比珍重地將那塊暖玉收進了自已的儲物戒中。
至于她為何知曉他那方修真界習俗的念頭,此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全然被他拋諸腦后。
“本尊收下了。”
“哦,行。”
沈蘊見他沒矯情,很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回走了。
“走了,回見。”
祁輝剛用傳音符告訴她,新一爐的烤雞出爐了,她正饞著呢。
而焰心站在原地,盯著她離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他才緩緩低下頭,重新將那塊鳳血暖玉取了出來。
……
當晚,焰心依舊獨自坐在崖邊,從日暮,坐到星沉。
他把那塊鳳血暖玉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
從玉石的紋理,到內里火紋的流向,再到其中蘊含的靈力純度,全都仔仔細細地研究了個遍。
最后,當天際泛白的時候,焰心站了起來。
他想了一整夜,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既然,他并不排斥,甚至……內心深處,隱隱期待著與她結為道侶。
那么這種事,就絕不能讓女修一直主動。
她已經將前兩樣信物都準備好了,剩下的那最后一樣……
該他來才對。
想到這里,焰心眼底的迷茫與掙扎一掃而空,轉而變成了堅定和決然。
他單指掐訣,身形在原地變得模糊,一個縮地成寸,便離開了天劍門。
他要去尋最好的材料,為她做出那第三樣東西。
道印契符。
……
焰心花了整整幾天的時間。
他沒有回楊旭特意為他準備的客院,反而尋了天劍門后山一處最偏僻的懸崖洞府。
這里靈氣稀薄,怪石嶙峋,平日里連最低階的弟子都不會踏足。
他隨手布下幾道禁制,將洞口封死,然后盤膝坐在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從儲物戒中取出了幾樣東西。
一塊萬年溫玉,一截引魂木,還有一瓶他自已的心頭血。
上古結契儀式中,道印契符的材料極為刁鉆,非神物不可承載,這幾樣,已經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他伸出手指,指尖燃起一簇微弱的金色火焰。
那火光,比起全盛時期,黯淡了不止百倍,搖搖欲墜。
焰心卻毫不在意。
他以指為筆,以心頭血和神魂為墨,開始在那塊溫潤的玉石上,一筆一劃地刻畫起來。
第一筆落下,神魂便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他現在修為跌落,身體正是虛弱之時,靈力底蘊也大不如前,每一次神魂之力的調動,都像是在撕扯他本就受損的根基。
冷汗,幾乎是瞬間就從他的額角滲了出來。
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蒼白。
但他沒有停。
他的腦海里,全是沈蘊的臉。
她送他鳳血暖玉時,那一副滿不在乎,實則暗藏期待的模樣。
還有,她笨拙地為他療傷時,低垂的眉眼和專注的神情。
她一定……是心悅于他的。
是他太生澀,也太遲鈍了,才讓她主動朝他走了這么多步。
想到這里,焰心嘴角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還微微向上翹起了一個極淺的度。
活了這么久,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
一種……心口被填得滿滿的,滾燙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一個人面前的滋味。
原來,這就是想要和一個人結為道侶的感覺。
是他從前嗤之以鼻,覺得會影響大道的紅塵俗物。
神魂的刺痛還在繼續,甚至愈演愈烈,可心里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火熱與安寧。
焰心刻得一絲不茍。
玉符上的紋路精密繁復,每一筆都藏著他數千年的道行積淀。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象,等他將這枚道印契符交給她時,沈蘊會是什么反應?
會不會,歡喜得直接撲進他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