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室內(nèi)。

　　香煙裊裊，琴音幽幽。

　　西窗之下，美人如玉，獨(dú)坐琴案，纖纖素手起伏撥弄間，譜一曲簾卷西風(fēng)，人比黃花瘦。

　　在蘇眉對面，楚嬴同樣一個人坐在桌子后面，神情木然，埋首獨(dú)飲。

　　他喝酒的方式極其嚇人。

　　三錢量的犀杯，一口一杯，對于滿桌美味佳肴，卻連一筷子都不曾動過。

　　每當(dāng)杯子空了，便往桌上一放，一旁負(fù)責(zé)斟酒的侍女綠珠，立刻就會主動為他滿上。

　　如此一杯接著一杯，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仿佛他喝的不是酒，而是毫無感覺的涼白開。

　　這樣放縱無度的喝法，別說楚嬴酒量本就一般，就是換一個酒量好的，也未必能撐多久。

　　果然。

　　一連十余杯下肚，楚嬴臉上漸漸萌發(fā)醉態(tài)。

　　他的眼神迷離，面頰發(fā)紅，整個人伴隨著琴音搖頭晃腦，一派熏熏然。

　　“呵呵，還是你這……這里舒服，喝多少都沒人管，不像在下面……”

　　此刻蘇眉彈奏的一曲漸入尾聲，楚嬴喝到興起，睜眼看了看她，不由贊賞了一句。

　　下一刻，他將又一次空掉的杯子，啪一下放桌上，吩咐道：“倒酒。”

　　“殿下，酒多傷身，你已經(jīng)醉了，要不先歇歇吧？”

　　一直沉默的綠珠，見他這個樣子，終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勸說起來。

　　“你說誰醉了？本宮清……清醒的很，繼續(xù)倒……倒酒，快！”

　　因?yàn)樽砭疲f起話來也變得磕磕巴巴，且整個人有種迷之自信。

　　這個樣子，反倒愈發(fā)讓綠珠不敢為他倒酒。

　　這位可是大楚皇子，要是醉死在這里，她們主仆麻煩可就大了。

　　就在綠珠抱著酒壺，猶豫不決之時，蘇眉雙手十指按住琴弦，優(yōu)雅起身走到楚嬴面前：

　　“下去吧，這里交給我。”

　　蘇眉從綠珠手中接過酒壺，將她屏退，隨后媚聲開口道：“殿下，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楚嬴用力撐起眼皮，強(qiáng)行自吹自擂了一番：“本宮的酒量，就是再喝……再喝幾十杯，也不會醉。”

　　“你來的正……正好，快，給本宮倒上，還有那琴，接著奏樂，接著喝。”

　　“殿下，你真的醉了。”蘇眉抱著酒壺，眸光柔和，宛如仕女圖般絲毫未動。

　　“你……連你也要管著本宮嗎？算了，把那那……酒壺給我，我自己倒……”

　　楚嬴說罷起身用雙手就去抓那酒壺。

　　奈何他醉酒后動作遲鈍，很輕松就被蘇眉給躲了過去。

　　楚嬴皺了皺眉，語氣透著不快：“你真不給嗎？”

　　蘇眉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坐在他旁邊，檀口呵氣如蘭：“殿下想繼續(xù)喝也可以，不過，得用東西交換。”

　　“什么東西？”

　　“就比如，還請殿下老實(shí)告訴奴家，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才讓你變得如此頹廢和狼狽？”

　　“頹廢和狼狽嗎？”

　　楚嬴一怔，眼中竟恢復(fù)了幾分清明，苦笑一聲，將酒杯順勢推過去。

　　蘇眉知道他同意了，沒有再拒絕，親自為他斟滿一杯。

　　楚嬴這回沒有馬上將酒杯端起來，而是一只手握住杯子，回憶般幽幽嘆道：

　　“你應(yīng)該知道，本宮雖是楚國大皇子，實(shí)則卻是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皇家棄子，有名無實(shí)而已。”

　　“當(dāng)然，有名無實(shí)也好，有名有實(shí)也罷，我其實(shí)根本就不在乎。”

　　“我這個人，只有一個簡單的心愿，就是能讓我娘重獲自由，母子二人相依到老，共享天倫，可是……”

　　他忽然頓了下，握住酒杯的手背上，瞬間迸出數(shù)條青筋，聲音也充滿了憤懣：

　　“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就連這個小小的請求，有人竟也要從中作梗，千方百計(jì)阻攔……”

　　酒后吐真言。

　　借著這股酒勁，楚嬴終于將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埋藏在心中許久，對楚皇的各種不滿，一口氣全都講述出來。

　　“這么說，阻礙殿下你們母子團(tuán)聚，不給容妃自由的人，竟是當(dāng)今圣上？”

　　蘇眉聽罷，表情復(fù)雜地看著楚嬴，帶著三分唏噓二分同情和一分驚訝。

　　盡管這些天相處下來，讓她已經(jīng)知道，楚嬴其實(shí)只是一枚皇家棄子。

　　但，她絕沒有想到，這個外面開朗的家伙，竟還有如此漫長且悲慘的一段過去。

　　而且，就目前看來，這段灰暗的人生似乎還要一直持續(xù)下去，看不見絲毫出頭之日。

　　畢竟，有楚皇這樣一座大山橫亙在眼前。

　　想要搬開，談何容易？

　　“呵，除了他，天底下誰還能有這么大的權(quán)勢？”

　　楚嬴自嘲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所以，如果圣上不同意，殿下的娘親，就永遠(yuǎn)無法重獲自由了？”

　　“這還用說嗎？”

　　楚嬴臉上又浮現(xiàn)一絲憤恨：“為了能讓母妃重獲自由，我想盡辦法建功立業(yè)，以期能打動那個人，可誰想到……”

　　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蘇眉卻已經(jīng)聽明白，跟著幽幽一嘆：

　　“是啊，誰能想到，立再多功勞，到頭來依舊是求而不得，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深深看了楚嬴幾秒，道：“難道，除了立功這個方法，殿下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還能有什么辦法？”

　　楚嬴嘆道：“他是一國之君，高高在上，若是連建功立業(yè)都不能換取到他的施舍，其他辦法，只怕更會被他無視。”

　　“那可未必，殿下可曾想過……”

　　蘇眉不同意楚嬴的觀點(diǎn)，正要開口糾正，驀然，房門外傳來一陣喧嘩聲。

　　“蘇眉大家，在下堯山劉彥祖，宣和十八年中舉，不知可否與佳人見上一面？”

　　“去去去，舉人了不起啊，我薊州李朝陽開口了嗎？我乃進(jìn)士出身，要見也是先見我。”

　　“蘇眉大家，家父乃通州知州，牧守一方，在下久慕小姐盛名，還望能與小姐一會……”

　　這些人互相攀比，賣弄，各種踩踏別人抬高自己。

　　一聽就是一群紈绔，和一些個所謂的風(fēng)流才子在爭風(fēng)吃醋，都搶著要做蘇眉的入幕之賓。

　　事情來得太突然，就在兩人愣神的工夫，門忽然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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