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人愿意做一個與世無爭的人，守在自已的一畝三分地里，微笑去看天底下的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顏如玉本身或許也是這樣的人，但他同時還是院長大人的弟子，僅次于俞眉的第二位親傳，那他就不能如此，他始終認(rèn)為自已應(yīng)該盡到責(zé)任。
為了自愿犧牲的師尊，也為了心懷天下的圣皇。
可在這種時刻，他的書卻偏偏無法完成。
數(shù)百年的筆耕不輟就是為了這一天，卻在這一天到來時只能站在一旁看著。
顏如玉的心里并不好受，即便他早已磨礪出波瀾不驚的內(nèi)心。
“宋帥來了長安，顏先生來了長安，四元渾天即將開啟，我本也應(yīng)參與其中，我想無論是誰都會感到遺憾。”
段書生微笑道：“師弟能夠體會您的遺憾。”
顏如玉也笑道：“這才是今天最讓我感到舒心的一個消息。”
同病相憐往往才是安慰人的最好方式。
段書生其實心里同樣感到遺憾和緊張，也正因為緊張，他才會一直留在藏書閣，看著顏如玉拿起筆又放下筆，正因為緊張，所以自從梁安安隨著虞蘇離開后，他始終都沒有去打理過百花園。
百花園的花草需要靜心去打理，現(xiàn)在的段書生并不能靜下心。
在看上去一片平靜的長安城里，洶涌的波濤足以翻天覆地。
段書生到底還是去買了兩碗冬粥。
師兄弟二人各自喝著，如今大事在即，俞眉自然在與宋帥等人一同商議，三師兄息紅衣也在因此忙碌，人數(shù)本就不多的三千院，如今也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等到兩個月后段書生再護(hù)送憐月公主回去慶蒼即位，那就只剩下了顏如玉自已。
“師兄難道就不擔(dān)心皇后？”
冬粥的味道很不錯，冰涼口感極佳，帶著甜味清新，吃到嘴里像是還帶著些提神醒腦的功效。
段書生用細(xì)紙仔細(xì)地擦拭著手指，同時開口詢問。
在圣皇謀劃到來之前，顏如玉擔(dān)心了很多人，甚至考慮到了門口的裴天機(jī)以及不知何處的青山劍，卻唯獨不曾提起最需要擔(dān)心的皇后。
自從宋帥入城后，李孟嘗被旨意送去北境，與陸之道互相掣肘。
太尉被就此壓制，吏部尚書的身子骨依然硬朗，在朝堂上興起時還罵了兩句娘，壓得吏部侍郎聞人青書無計可施。
察查司與刑獄司高速運轉(zhuǎn)，都衛(wèi)禁軍將戒備提升到了十二分。
諸如洗劍宗等支持后黨的修行勢力在圣皇一派如此強硬的態(tài)度下只能閉口不言，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只手遮天的后黨就徹底的銷聲匿跡。
在大多數(shù)不了解內(nèi)情的人眼中看來，這很怪異，后黨也被壓制的太過輕松，從頭到尾都沒竭力的反抗過。
可對于段書生等知曉內(nèi)情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后黨之所以能夠一直在朝堂上翻手為云，歸根結(jié)底是因為圣皇的默許，這位陛下允許后黨的存在，允許皇后的某些做法。
所以當(dāng)如今圣皇必須要做四元渾天這件事的時候，后黨就立刻被壓制的動彈不得。
但皇后畢竟是皇后，這位道之極的絕對強者，若是出現(xiàn)在了四元渾天的四元位上，對他們來說是很大的隱患。
段書生有所擔(dān)心，是理所當(dāng)然。
顏如玉品嘗著冬粥放入口中帶來的清涼，在冬季里吃同樣冰涼的東西別有一番味道：“皇后不會。”
他用勺子輕輕攪著冬粥，道：“皇后會在四元渾天開始之前動無數(shù)心思手段，也可能在四元渾天之后動無數(shù)心思手段，但她絕不會在四元渾天開始的時候動心思。”
勺子碰觸碗壁發(fā)出清脆悅耳的聲響，顏如玉忽然問道：“小師弟還在佛門？”
那場信仰成神所喚出的天地異象，甚至落入了自成洞天的三千院之中，那是繼宋帥與顏先生入京以來，又一引發(fā)無數(shù)人議論探討的奇事。
普陀山距離長安城很遠(yuǎn)，具體發(fā)生的詳情消息要傳遞過來還需要一些時間，所以目前還沒人知曉這場天地異象是與李子冀有關(guān)的。
但三千院的幾位多少能夠猜測出一些。
畢竟騎象羅漢從天山門接走李子冀的消息他們早已知曉，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情，李子冀剛剛被邀請去往普陀山，然后佛門就引發(fā)了這場遍布天地角落的異象？
段書生點點頭，笑道：“小師弟這幾年的經(jīng)歷，可比我這一生都要精彩。”
桃鐘祭，積沙寺，割草，觀圣卷，焚香節(jié)，浮萍山，妖古蓮池，再到斬龍山脈，如今又去了普陀山，不得不說，實在令人艷羨。
“好事。”顏如玉道：“現(xiàn)在的他，最好還是不要摻和進(jìn)來，成功或失敗，都是我們的事。”
段書生道：“其實這也很悲哀。”
圣皇選擇李子冀作為執(zhí)劍人，他也許從李子冀的身上看到了某種不需要豪賭謀劃也能夠結(jié)束輪回的可能性，所以一直以來都給足了李子冀信任與支持，也留下了本該充足的時間。
或許圣皇本就期望著能夠有奇跡的出現(xiàn)。
李子冀本身也在為這個奇跡不停地前進(jìn)著，可如今天地莫名發(fā)生變故，靈氣開始衰竭，原本充足的時間剎那便消散干凈。
一直以來被視作執(zhí)劍人的李子冀忽然之間就變得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沒機(jī)會做。
圣皇若是成功，萬事大吉。
圣皇若是失敗，全世界跟著陪葬，也就無需執(zhí)劍人的存在。
“其實我最擔(dān)心的是另外一種失敗。”
顏如玉嘆息著。
段書生道：“墨影死后，儒山無動于衷，儒山掌教想必不會阻攔，李子冀幫了佛門的忙，佛主大概率也會作壁上觀，妖皇不會來，道門之主也不想摻和這件事，您所擔(dān)心的事情，未必會發(fā)生。”
“何況，四元渾天真正重要的，是四元。”
他伸出手指沾上墨點，在柜臺上輕輕點了四個方位。
顏如玉將碗里的冬粥喝光，情緒變得更加平和冷靜。
“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