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里只有兩碗面，兩碟小菜。

顧春秋已經吃的膩了，何況現在也沒什么吃面的興致。

“可惜了。”

他搖搖頭，又說了一句。

現在想必所有人都是沒什么興致，這又何嘗不是命運的一種悲哀呢？

希望就像是牢籠外的鑰匙，人們被困于牢籠之中，看得到，卻摸不到，強行沖破，最終得到的也只是撕裂的身體。

李子冀沒有說話，他依然在抬頭看著。

顧春秋不明所以：“看什么呢？”

他費勁的想要將自已腦袋抬高，發現怎么也做不到，于是用靈力在面前凝聚出了一面鏡子，低頭看著鏡子里倒映的天空。

很刺眼。

他看見了一團火球。

正是剛剛李子冀所言，神子失敗后跌落下來的火球。

“掉咱們這兒來了？”

顧春秋面色一變，隨即明白了過來，世上哪有那么湊巧的事情，神子破境失敗后沒有掉落在無盡平原，沒有掉落在極寒之地，卻偏偏掉到了梨園的頭上。

顯然，神子的目的就是這里。

火球靠近，然后火光被吹散，神子就這么落在了無塵路，落在了二人的面前。

他身上的氣息極為虛弱，生命正在飛速的消散著，那張蒼白的臉隱隱有光輝流竄，如塵飄散。

沖破七境失敗帶來的反噬無法承受，他已經無法再活下去。

李子冀看著他，眼中帶著哀色，然后將食盒里剩下的一碗面拿出來遞了過去：“吃嗎？”

神子的精神很是萎靡，看得出來，他現在十分的疲倦，仿佛全部的力氣都在不停地流失著，不過饒是如此他還是接過了這碗面，然后勉強笑道：“剛好我餓得很。”

入七境是一件麻煩事，麻煩事通常都很累。

面還是熱的，神子吃的很安心，他眼中依然帶著遺憾：“入七境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困難的一件事了。”

李子冀點了點頭：“我也一樣。”

神子喝著面湯，想到了他第一次跟隨大祭司來到青寧的時候，也是坐在一家面館里，吃著一碗天下聞名的陽春面，那時候的他就已經在為了今天做準備。

所以才會反對圣皇的豪賭，才會針對圣朝。

“即便我們可以一直走在自已所希望的道路上，最后也未必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神子感慨著，他終其一生在做這件事，最后依然無法成功。

這樣的失敗固然悲壯，固然令人尊敬，卻依然還是失敗的。

李子冀道：“能夠終其一生都在做自已想做的事情，這本身就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天下無數人，又有多少真的能一輩子都在做自已喜歡的事情？

生活這兩個字，寫起來只有十四筆，完成它卻要用一生。

神子吃完了面，又喝了一口面湯，感覺渾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他看向了被埋在土里的顧春秋，道：“沒想到你還活著。”

這的確是讓他在如今這個境地依舊感到吃驚地事情。

顧春秋看著他，只是問道：“遺憾嗎？”

神子點了點頭，到了這種時候，太多太多都可以放下：“當然遺憾，回想我這一生，看似好像風光無限，到頭來仔細想一想，其實就連一件事情都沒做成過，不過這件事我們沒有做錯。”

他看向了李子冀，認真道：“世界不該用荒誕的法子活下去，我失敗了，但還有你。”

李子冀沉默著。

神子知道他為何沉默，臉上那副勉強的笑此時此刻看上去竟帶著釋然：“你還記得在神夢澤上，我問過你的那句話嗎？”

兩個月前，李子冀破境失敗，跌入神夢澤，神子出現在他的面前，問過他一句話。

“你知道自已所缺少的是什么嗎？”

這只是一個問題，詢問過后，神子便沒有再繼續提起。

而現在，他又提起了這件事。

李子冀忽然意識到了什么，皺眉與他對視。

世界失去了光明，深邃的黑暗吞噬著一切，無塵路的風卻仿佛依舊是輕柔的，拂動著神子與李子冀的衣衫，輕輕動著。

神子身上的光輝愈發明顯，開始變得有些耀眼，那是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表現，他的臉上帶著回憶和微笑，仿佛就連痛苦和疲憊都已消失：“我是凝聚天下光明而生的，很多人以為這只是神教的夸張傳聞，實際上確實如此。”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也不知道為何而誕生，但這就是發生的事實，我擁有神性，我走過了神途，直到現在。”

“你自成世界以全，卻依然失敗了，這不是你的錯，因為你得到的還不完全。”

神子的聲音變得平靜：“在你與世界之靈融為一體的時候，我自冥冥之中得到了感應。”

他說到這里就已頓住，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再說下去，李子冀儼然已經聽懂。

無塵路變得很安靜。

李子冀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

神子語氣中帶著些許的遺憾和慶幸：“我依然想要自已嘗試，因為這是我終其一生都在追尋的，遺憾的是我失敗了，不過幸運的是，還有你可以。”

“天地之骨，天地化身，天地之心，你還缺少靈魂，真正的靈魂，或許就是我，誰知道呢？”

神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慶幸變成了期待：“但總要試一試，你不要覺得這有什么不好，也不必因此有所歉疚，如果真的能夠成功，這就是我這一生夢寐以求的東西，不是我在幫你，而是你在幫我。”

“李子冀，這世界很美好，這世界不該這樣。”

兩個人的衣角隨風翻飛觸碰，神子身上的光輝陡然變得盛大，隨即身形消散，化作無數的光點，如陽光般照耀在李子冀的身上，融入他的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