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歷四十二年十月二十一。

舉世矚目。

長安城內，百姓來來去去，城外的陣仗并不遮掩，任誰都能夠看得真切，流言蜚語這幾日早已經傳的不成樣子，很多匪夷所思之言，其中最靠譜的，是說李子冀打算飛升。

飛升這種事情，早就在民間口口相傳，傳聞中當修行到了一定高度，便可突破肉體和心靈上的桎梏，完成升華，自小世界飛升到大世界。

自此如魚躍龍門，與道同存，不死不滅，神通廣大。

可傳聞終究只是傳聞，還從未聽過真的有白日飛升過的先例，就連道藏之中都只有這種說法的記載，卻沒有事例可循。

所以李子冀今日飛升，才會引得天下震動，無數人來此觀看。

這種說法在京城之中流傳最廣，也讓百姓們焦躁不安的心略微平靜了一些，甚至還有賭坊看熱鬧不嫌事大，專門為此開了賠率。

李子冀若是真的飛升成功，那圣朝是不是就要失去這位傳奇了？

很多人心里如此想著，然后就生出不舍和失落，回過神后又暗暗罵自已不該這么自私，為了一已私利心中竟然生出了希望李縣侯飛升失敗的念頭，趕忙用力搖頭，將如此齷齪的念頭從腦袋里甩出去。

不過，不管怎么說，城外的陣仗，還真是夠大，看上一眼都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數萬大修行者聚在一起，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單單只是無形之中散發出來的氣息碰撞交織，便已經令此方蒼穹有種震蕩破碎之兆。

長安大陣在這八九天的時間里更是一直開著，避免那等生滅風云之力影響到城內百姓。

數萬氣息如林而立，如夢縹緲，頗有不真實之感。

心性不定者，哪怕只是遠遠望一眼都感覺膽顫心驚，肝腸欲裂。

其實如果修為足夠深厚，仔細感應起來就會發現，之所以不少人會有這種恐懼感，并非完全因為他們的心性不定，實力不足。

而是因為城外的數萬五境氣息，變得越來越不平靜了。

如果將這些氣息比作密林，前些天任由狂風再劇，一枝一葉也都不動如山，如鋼鐵澆筑不受影響，可伴隨著時間越來越近，即便是大修行者，也開始無法控制自身。

或多或少，都會有所影響。

尤其是到了今天，即便是再怎么風平浪靜，哪怕一絲一毫的風都沒有，密林之中的枝葉卻開始無風自動起來。

一片葉子，兩片葉子，數萬枝葉全都如此，所造成的影響就堪稱巨大了。

若是再紊亂些，光是聚在一起，碰在一起的亂流，就足以撕碎無數人的生命。

所幸有著不少人，諸如顏如玉，歐陽梨花，青山劍等人的梳理，才不至于釀成如此結果。

......

天，才剛剛亮。

或者說，在如今這個世界，用天亮來形容已經不太準確，應該說是才剛剛到了天亮的時辰。

武夷山掌教感覺自已身上的肌肉緊繃的都快成了鐵鑄，走起路來都僵硬了不少，他迫不得已停下腳步，壓下了心中的焦躁，抬手用力的在臉上拍了拍，然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我這輩子，都沒感覺這么害怕過。”

他看著自已的雙手，在這時候竟然抑制不住的顫抖著，他的臉上露出苦澀，不停地暗示自已要平靜下來，卻無濟于事。

察查司楚狂已經從祁連山脈回到了長安，事情發展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已經不再需要留人鎮守在祁連山，他與武夷山掌教站在一起，在無盡平原見過了生死，喝慣了冷風的他，這時候也都感覺心跳在不停加快。

砰砰作響，令他無法凝神。

“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相信。”

他神情嚴肅凝重，感覺如山的壓力落在身上。

武夷山掌教苦笑搖頭：“我當然相信李子冀，可這種時候，哪有這么輕松容易？”

楚狂移開視線，將目光放到了不遠處的息紅衣身上，道：“如果你實在需要寬慰放松，莫不如看看三先生。”

武夷山掌教順著他的視線將目光投了過去，看見了息紅衣站在千米之外，正倚著一棵樹，臉上看起來雖尤為平靜，但那帶著一絲紊亂如何也調整不順暢的氣息卻怎么也藏不住，尤其是衣領處的扣子，竟然少系了一顆。

武夷山掌教怔了一下，隨即竟然莫名感覺的覺得舒暢了不少。

就連一向嚴格仔細的息紅衣此刻都有了這樣的紕漏，那自已這點不值一提的緊張焦躁，是不是就真的不值一提了？

人很怕自已爛，但只要看見更爛的，就會莫名覺得心安。

眼下的武夷山掌教就是如此，他甚至還大膽的不停掃視四周，發現了幾次失神的少典，敲打木魚出現錯漏的阿難菩薩，盯著一塊石頭發呆許久的金陵太守。

甚至就連儒山如今的掌教畫圣，手里都是拎著一根木棍不停地甩來甩去，重復了不知多少次都沒停下。

原來大家都是這樣。

楚狂道：“就連北海那些大妖，現在都是坐立不安。”

北海六百余位五境大妖，抓耳撓腮的像是山里的猴子，他們現在內心才應該是最掙扎的，又擔心李子冀入七境威脅北海的地位，內心生出身為修道者那位渴望和人性最原始的奇跡，又希望李子冀能夠成功。

如果說武夷山掌教只是焦慮，北海這些大妖才算得上是折磨。

心里的確好受了不少，武夷山掌教將環顧四周引起了不少眾怒的目光收了回來，倏然一嘆：“這應該是我這一生之中，最漫長的兩天之一。”

楚狂沒有說話，只是雙手負在身后，靜靜望著長安城的方向。

他知道，李子冀就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