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在李昂說出這番話之后,整個營帳之中一時間陷入到了詭異的沉默當(dāng)中。
若說先前陳知行還有些憤怒,可此刻他卻生不起氣來了。
這個弟子,路走偏了。
他無奈的看了一眼李昂。
事到如今,已然無法將其糾正。
但念在舊情,他還是要多說兩句,將這一切解釋清楚。
陳知行道:“扶持你登基那日,我便說過這是你的江山,我若不走,那天下人便只知有陳知行,而不知有你文宗李昂?!?/p>
“你說我有定鼎天下之能,是,若我想,三年可平定天下,十年內(nèi)可讓華夏歌舞升平,二十年甚至能將這整片大陸全部納入李唐麾下,但你可否想過我為何要定下二十年盟約,又可否想過之后的事?”
“你坐享其成,一輩子活在我的影子里,直到死的那天,天下人會如何評價?這是陳知行打下的江山,你坐在那個位置,甘心嗎?羞愧嗎?”
“二十七年前不讓你落子天元,是在你眼里只有那個位子,卻不知落在天元需要承擔(dān)何等責(zé)任;二十年前你之勤政自古少有,或許唯有那位始皇帝可以與你一較高下,但你不如他,始皇帝看的是奏折后面的百姓,而你看的只是上面的字。”
“再說說你修的昏君廟,是想按我所說讓天下百姓以史為鏡,還是單純做給我看?”
“帝王之棋,落子無悔,你問我為何總不讓你落在天元,因為我要確定,你落下去的那一刻,想的是天下黎民,還是你自已?!?/p>
黎民百姓,還是自已。
這句話如一柄尖刀刺進(jìn)李昂內(nèi)心深處。
他眼眶發(fā)紅,慢慢冷靜。
但那份對陳知行的怨恨卻沒有絲毫減少。
“所以這二十七年,你一直在遠(yuǎn)處看著我,看我摔跤,看我掙扎,看我一個人扛著爛攤子哭不出來?”
“我記得你曾告訴過我,強(qiáng)者總是要經(jīng)歷孤獨(dú),可你知不知道這份孤獨(dú)有多么難熬?”
他再無法壓抑內(nèi)心的情緒,索性便隨著今日的機(jī)會一股腦的宣泄出來。
“有時候,我真想你一直握著我的手,哪怕一輩子不讓我落子下去,也總比這樣一直吊著我好。”
他看向陳知行:“我勤政,是因為這位置是你扶持我坐上去的,我怕辜負(fù)你;我還政于民,是因為你讓我還,我知道你不會害我;我同意修昏君廟,是因為怕你覺得我會成為昏君........”
“我自從坐到這個位置上,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繞不開你陳公的影子,你以為你離開了就沒人說了?不!”
“新政出來,他們會說是陳公教導(dǎo)的好,我賢明,他們會說是陳公眼光獨(dú)到.......陳公,陳公,我聽到最多的名字就是陳公,可這些不是影子,我想在你的影子里活著都做不到!”
“天下黎民百姓尚且能夠以史為鑒,但我面前是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鏡子!”
李昂說到此處,沉默下來。
像是在等著陳知行的答案,又像是等著一場審判。
陳知行也再不掩飾看向李昂時,眼中的疲憊。
“你問我為何看著你摔,看著你哭?那我問你,你摔了多少次?哭過多少回?”
李昂沒回答。
“記不清了?!标愔刑嫠鹆耍骸耙驗槟忝恳淮嗡ね甓寂榔饋砹耍恳淮慰尥甓疾粮裳蹨I了,你以為我沒看見,我卻以為你長大了?!?/p>
“你總覺得今天這個局面,是因為我袖手旁觀,但若真是如此,那日財政危機(jī)你如何解決?黃巢造反又如何解決?李克用,李茂貞這些軍閥復(fù)辟,你又如何解決?”
“我無數(shù)次想要插手,但我得忍著,因為但凡我伸手一次,你就廢了!你說寧愿我一輩子握著你的手?”陳知行忽然笑了:“我若真這么做了,你今天是會憤怒的和我對峙,還是來問我,‘陳公,這一仗該怎么打’?”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你是皇帝,不是提線木偶!”
“你該有自已的思維,而不是一股腦的想要依靠著某個人!”
這聲音如同雷震,讓營帳中的燭火都震了震。
李昂身子一晃,卻并未摔倒。
他深呼吸了許久。
這才聲音發(fā)顫著開口:“你說我只看字不看百姓,那你告訴我,我看什么?我從小看到的是你,聽到的是你,學(xué)著做的還是你!你給我一面鏡子,但鏡子里照出來的全是你!”
李昂涕泗橫流,聲音沙?。骸拔以缇驼詹怀鲎砸训臉幼恿?......”
陳知行深深嘆氣。
李昂的內(nèi)心不夠強(qiáng)大,在一次次跌倒當(dāng)中走向了偏激。
他對陳知行有著太多的不理解。
但陳知行想做的事,他的野心卻無法與任何人去訴說。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孤獨(dú)?
可問題的癥結(jié)在于,陳知行清楚的知道自已想做什么,并且清楚的知道自已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但這些,李昂不知道,他始終覺得自已有人可以依靠。
營帳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只有李昂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李昂候在原地,臉上已經(jīng)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只有胸口在劇烈的起伏。
今天,他將這三十年的委屈一股腦說了出來,說的干干凈凈,說的筋疲力竭。
可這一切說完之后,他非但沒有半點(diǎn)輕松,更沒有任何如釋重負(fù)。
陳知行的沉默每多一息,他便感覺壓力更重一些。
他忍不住抬頭與陳知行對視。
可在那雙眸子之中。
他沒看到憤怒,沒看到失望,只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疲憊。
那目光,讓他心底一時間有些慌亂。
“陳公.......”他啞著嗓子開口。
這是距離兩人不再下棋之后,他第一次如此正式的稱呼陳知行。
一如那年,他夜里進(jìn)入陳府之中時.......
陳知行擺了擺手,打斷了李昂。
他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沉重與嚴(yán)肅:“知道今日我為何會過來嗎?”
此次抗擊匈奴,陳知行已然領(lǐng)兵而來。
但李昂知道,陳知行說的不是這些。
他一時間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陳知行深深的看著李昂,一字一句道:“你覺得我專程前來罵你?或許有這個理由?!?/p>
“但我現(xiàn)在想告訴你,這一仗雖說損失慘重,雖說是你的意氣之爭,但卻也是你這輩子落下的第一顆子!”
他頓了頓。
“也是最后一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