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三思雙手猛然攥緊，剛剛平息下去的情緒如被猝然點燃的戾火，瞬間沖頂而起。
一股溫軟的玄氣適時覆入他的身軀和魂海，將他升騰的戾氣緩緩壓下：“我現在不想見他，幫我應付過去。”
殿三思抬頭：“我……”
“懂得三思自醒，只是一個人成長的開始。而要真正的長成，能夠獨當一面，則是要學會控制自己的言行和情緒，要喜怒不形于色，要心燃獄火，面如鏡湖，要恨之徹骨，談笑風生。”
殿九知神態自若，目無斑駁。就如一個兄長在一個恰當的時機，溫和而耐心的教導著自己尚未長成的弟弟。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殿三思晃了晃頭，很快的便平靜了心緒，重重點頭：“九知哥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
云澈的到來，頓時吸引了森羅神國一眾強者的目光。
這是云澈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六神國第一神尊，其目如炬，其髯如獅，粗壯的雙臂折射著精鋼般的異芒，任誰都不懷疑，其中必蘊著撕天破穹之力。
他目光投來之時，仿佛有一座高不見頂的擎天巨岳傾覆而下。云澈縱早有心理準備，依舊有了兩個剎那的呼吸停滯。
打量了一眼云澈，殿羅睺也是毫無任何第一神尊的威儀，竟是大笑一聲，親身大步迎了上去：“居然是老夢家的那小子。本尊近些時日，聽你的名字都快把耳朵聽出老繭了。”
聲如洪鐘，字字撼魂。隨著他腳步的踏動，整個世界都仿佛在隨之顫蕩。
云澈迅速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語態三分謙卑，七分從容：“晚輩云澈，拜見絕羅神尊。晚輩游身在外之時，絕羅神尊之名如雷在天，歸身織夢神國后，無夢神尊更是時常提及，今日終有幸得見，晚輩也是激動惶恐萬分。”
“嗯……”殿羅睺的視線在云澈身上游移了好幾個老回，隨之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以‘云澈’為名，以‘無夢神尊’相稱，你小子當真如老夢說得那般甚是倔強。不過，也難怪他每次都恨不能把你吹到天上去，且不說這完美神格，單單這皮囊，都要勝過你那不成器的老爹當年不知多少。”
“想當年本尊抱你之時，尚只有八斤重量，皺巴的像個猴子，如今這模樣，倒是給那老夢不知長多少老臉，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震耳，卻是沒有半點對晚輩的架態和俯視之姿，唯有對摯友之子的欣賞。
云澈微笑：“神尊前輩謬贊。神尊前輩一如傳聞那般神威浩瀚，讓人敬怯。不知森羅神子可在此處？晚輩與殿兄曾有緣一敘，相談甚歡。此番到來凈土，便迫不及待前來拜訪。”
殿三思從結界中走出，朗聲道：“淵神子來的不巧，九知哥此番沐浴凈土神息，忽有所觸，此刻正在結界之中凝心頓悟，在下一直在側護法。”
“哦？”殿羅睺動了動眉，不疑有他，目綻欣慰：“竟有這事，好！好的很！”
“原來如此。”云澈微笑道：“不愧是殿兄，隨手便可觸及機緣，讓人欽佩艷羨。”
他目光轉向殿三思，稍一思量后道：“這位可是三思兄？”
殿三思與云澈從未打過照面，卻被對方一口喊出名字。他心中驚愕，隨之道：“在下殿三思，但‘三思兄’這般稱呼萬萬使不得。淵神子貴為織夢神子，喚我三思即可。”
云澈一臉人畜無害，溫文爾雅的笑：“織夢的神子為夢見溪，而我只是一個初歸的游子，擔不得‘神子’之名。三思兄長我一甲子，且盛名如雷貫耳，以兄相稱，毫無不妥。”
“哈哈哈哈！”殿羅睺又是一聲大笑：“你這小子，說話一套一套的，這循規蹈矩磨磨唧唧的勁倒是和你老爹當年頗有幾分相似。”
云澈向殿三思友善頷首，然后朝著殿羅睺一禮：“雖稍有遺憾，但這對殿兄而言無疑是大好事。如此，晚輩便不再叨擾，待晚些再與殿兄敘舊。”
“嗯，情義二字，在于堅韌而綿長，從不需拘于一時。”殿羅睺也不挽留：“三思，你去送一下淵神子。”
顯然，他這是在順勢促成殿三思與云澈的結交。
云澈是否愿意承認夢見淵這個身份，如今是否身為織夢神子都毫不重要，他的完美神格是舉世皆知，也舉世皆驚的事實。夢空蟬對云澈的愧疚與喜愛，他更是看得不能再清楚。
除非遇厄早夭，否則未來的織夢神尊，只有可能是夢見淵（云澈）。
結界之中，感知著云澈的離開，明明是被傷者，被負者的殿九知卻是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無他人在側，他的頹然與痛楚清晰的流溢而出，五官的抽搐久久無法休止。
“梧高鳳必至，花香蝶自來……原來，你是粲花，而我，卻非高梧。”
“……”
“鳳曾施霞，燃我頹生……我又有何恨……又有何怨……”
滴……
手背微涼，朦朧之中，他竟看到了一抹緩緩滑動的濕痕。明明晶瑩剔透，折射的微光卻刺目錐心。
閉上眼眸，他輕聲自吟：“得遇甘愿傾盡一切之人，方為人生大幸……也好，彩璃，若他是你認定的命中之人，讓從不逾矩的你甘愿為他如此……”
“我……永遠不會成為你的阻力。”
“只會助你。”
……
殿三思一直將云澈送出很遠，云澈不間斷的向他詢問著森羅神國各種人盡皆知的事，始終未讓他止步。
殿三思也只能耐著性子回應著，不知不覺，已是走出很遠。
這時，云澈忽然話鋒一轉，冷不丁道：“靈仙神居前，你和殿九知都看到了，對么？”
殿三思腳步猛的停住。
盯視著云澈唇角那似有似無的笑意，他逐漸明白過來什么，目光迅速從錯愕變得陰寒：“你……是故意的？”
“當然，”云澈嘴角的弧度在緩緩放大，逐漸帶了上并不掩飾的嘲諷：“若不是察覺到了殿九知臨近的氣息，我還不至于在這凈土之地那般放肆。”
“你！！”
一直在云澈面前努力保持著心平氣和的殿三思，此刻表情和心緒都崩開裂痕。
他無論如何都不曾想到，眼前雖非織夢神子，卻猶勝織夢神子的云澈，竟會忽然現出這般的嘴臉……如此猝不及防，如此赤裸裸！
他強抑怒氣，冷笑出聲：“你這是在挑釁我九知哥，挑釁我森羅神國！？”
“不不不，我一個小小的織夢后輩，何來的膽量能耐挑釁浩大森羅神國，我只是單純的……”
他的話語似是在認慫，但笑意卻忽然變得惡劣：“瞧不起殿九知。”
“畢竟，所謂的六神國第一神子，內里不過是一個可悲可憐的慫包而已！”
砰！
殿三思氣息失控，周圍氣流崩開震耳的爆鳴。
一股深深的怒意……甚至夾雜著些微的殺意從失控的氣息中流竄而出。
“哦？”云澈雙手抱胸，饒有興趣的看著殿三思：“三思兄這是生氣了？莫非我有哪句話說錯？”
“靈仙神居前，殿九知怕是比你現在還要氣憤千倍萬倍。換做任何一個正常的，哪怕只是稍微有點骨氣和血性的男人，都會怒然而起，橫眉以對。”
“可惜……哦不，該說真不愧是森羅神子，就算是氣到天靈欲碎，辱到肝膽近裂，也依舊會選擇乖乖的將頭顱縮回到龜殼之中，然后再拉著你忍辱而逃。”
“更好笑的是，喪尊之犬還知道吠叫幾聲，而堂堂第一神子，喪尊而逃的時候別說叫喚，可是連一絲動靜都不敢發出來，嘖嘖嘖嘖，哈哈哈哈！”
咔！咔！咯！！
云澈在大笑，笑聲中混雜著來自殿三思的切齒與錯骨之音。
殿三思幾乎傾盡意志，才死死壓下一拳轟向云澈的沖動，原本秀白的面孔逐漸暗沉，直至赤如血染。
“嗯？什么動靜？”云澈依舊好整以暇的看著他：“三思兄這是怒了，準備代你的九知哥在我身上泄恨？”
“聽聞三思兄雖只有三甲子之齡，修為卻已是高至神滅境三級，森羅神國同輩之中無人可及。而我不過區區神主境修為，怕是輕易便會在三思兄的盛怒下粉身碎骨，這可當真讓人好生恐懼。”
他如此說著，但目中卻盡是戲謔和玩味，唯獨沒有絲毫的懼意。
殿九知的告誡，還有他對殿九知的承諾猶在耳際，助他的理智在憤怒中生生鑿開一束清明。
周圍的怒氣未漲反消，殿三思的嘴角也生生擠出一絲冷笑。
他剛要反唇相譏，卻見云澈忽然露出格外夸張的恍然大悟之態。
“哦~~我明白了，你不敢。你的九知哥一定反復叮囑于你要緘口不言，強裝不知，理由嘛，無外乎顧全神國大局，維護神子尊嚴，離開凈土后再緩做處置之類。”
殿三思即將出口的諷言像是被一記悶棍狠狠的轟滅于喉嚨之中，他臉上方才勉強褪去三分的赤紅瞬間化作更為駭人的青紫。
云澈笑瞇瞇道：“臉色忽然這么難看？看來是被我說對了。這也難怪，廢物最擅長的，就是編織各種理由與借口。”
“云……澈！”殿三思目中戾芒猶如實質：“就算你是織夢神子，敢如此辱我九知哥，辱我森羅神國……也必付出讓你終生后悔的代價！”
他的低吼，緊連著云澈不緊不慢的話語：“廢物其次擅長的，就是放狠話，因為廢物嘛，自然也只會放狠話。”
“……”殿三思險些一口將牙齒咬碎。
他只能在腦海中一遍一遍的回放著殿九知的話語，尤其那放下身段的乞求……才一次又一次，將瀕臨失控的怒火死死壓下。
“讓我后悔終生？簡單的很啊。將今日之事告知你的父神，相信絕羅神尊的怒火輕易便可將我焚滅。又或者……”
他動作輕佻的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了自己的頭顱之側：“你直接一拳砸在我腦袋上。”
“雖說在凈土出手的代價極大，無論何種身份都難以輕恕。但身為男兒，尊嚴與血性當高于一切，三思兄覺得呢？”
一邊說著，他腳步前移，竟又主動向殿三思靠近了兩步，任由他沸騰如實質的怒火近在咫尺。
卻依舊微笑淡淡，毫無懼色。
殿三思手掌越攥越緊，指縫間已是有血珠溢出：“你在……故意激我！”
“對。”云澈很是大方的承認：“因為我想親眼看看，森羅神國這一代最杰出的兩個人，究竟可以廢物到什么程度。”
“事實證明，你和那可悲的森羅神子一樣，都是純純的窩囊廢！”
伴隨言語的，是他臉上那釋放到最大的嘲諷與惡意。
冷笑一聲，云澈悠然轉身，在殿三思欲要噬人骨髓的目光中信步閑庭的離去：“這般貨色，也敢癡想我的彩璃，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回去告訴殿九知，癩蛤蟆，就該永遠窩在污泥之中，就算蹦噠得再高，也永遠改變不了骯臟卑憐的本質。”
咯！
數枚血珠從殿三思的齒縫間迸出。
但他依舊死忍著沒有出手，直至云澈的身影徹底消失于赤紅的視線中。
徹底脫離殿三思的視線和感知后，云澈的表情盡斂，歸于完全的平靜。
“你……如此激怒他，就不怕他失控暴怒，猝然出手？”黎娑不無擔心的道。
云澈應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感知情緒乃至心緒的變動，是魔后最擅長的領域。而這其中，判定一個人的怒氣是否觸及到了完全失控的邊緣，最為基礎和簡單。
黎娑道：“你認定，無人敢在凈土出手？”
“不，”云澈搖頭：“那只是最小的原因。我真正利用的，是殿九知對畫彩璃的癡心。”
世間最難得，最珍貴的，便是癡心。
最容易利用的，也是癡心。
那么，世間最卑劣不堪，最十惡不赦的……便是利用癡心。
這些話，清晰存在于魔后池嫵仸的認知中。
黎娑無法理解：“你為何可以如此篤定，殿九知對畫彩璃的癡心，可以讓他做到這般地步？”
云澈沒有故作神秘，直言道：“先前，只聞他對彩璃的癡心之名。但在織夢神國的一敘……他的一切，無不閃耀著第一神子的傲芒。但在他忽然問出該如何討得心儀之人更多的青睞與歡心時，最為耀眼的光環下，卻映出了深邃到骨髓的自慚與自卑。”
說這些話時，他的眼眸深處沒有絲毫的嘲諷之意，反而有著一層隱隱的晦暗。
云澈的解釋，反而讓黎娑更為難解。但她沒有追問，因為她自知在男女之情上，自己的認知太過稀薄。
而從空白到稀薄的過程，皆來自云澈的刻畫。
云澈抬手，五指呈現出抓握狀：“現在的殿三思，差不多已被我激到了臨界點。這猛烈積壓，卻要強忍著不能釋放的憤怒與恥辱，絕非短時間內可以消解。”
“到時，在我認為最合適的那個時機，只需再稍稍一刺，就會……”
“砰！”
云澈五指綻開，指間帶起氣爆之音，臉上露出森然笑意。
黎娑沉默了好一會兒，幽幽說道：“你的表情，有點可怕。”
“嗯。”云澈坦然承認：“越來越標準的惡魔嘴臉，對吧？”
“或許吧。”黎娑如此回應。須臾，又輕輕的說道：“還是要盡可能小心。這里，畢竟是深淵的最高位面，丁點意外，都會萬劫不復。”
自踏足凈土之后，黎娑有限的言語中，一直在反反復復，不厭其煩的勸告、警示他要小心再小心。
或許，是她那極其稀薄的創世神魂，在這片凈土存在的空間中觸碰到了某種讓她不安的氣息。
“嗯，你盡管放心就是。”云澈也又一次安慰和保證著：“對我而言，凈土反而是整個深淵之世最安全的地方。”
云澈的腳步不快，不知是刻意的放緩，還是在默然思索著什么。
他忽然沒來由的開口，問出了一個黎娑斷然不可能回答的問題：
“你說，利用真心的人……無論是出于何種理由也好，配得到原諒嗎？”
毫無意外，黎娑久久沒有回應。
她無法回答。
但她清晰無比的感知到，云澈在輕描淡寫的說出這句話時，靈魂出現了一剎那的痙攣。
雖然時間極短，幅度極小，幾乎在出現的瞬間便被云澈抹去……卻是讓黎娑的神魂莫名出現了一抹從未有過，陌生無比的刺痛感。
這抹刺痛，幾乎直貫整個神魂。
像是源自魂底的一種……無聲的龜裂。
云澈的腳步依舊，沒有等到回答的他也許久沒有再說話。
直到某一刻，黎娑忽然察覺到他的精神出現了極度的緊繃，足足數息都沒有舒緩。
他沒有停止前行，但腳步有意識的放輕了許多，就連外釋的氣息也變得淡薄，似乎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凈土的世界純凈而安靜，放大著云澈心臟跳動的聲音。
前方，緩緩走來一個高大的身影。
這個身影高至近丈，而他所攜之威凌，卻是萬丈巨岳都難及其萬一。
這般恐怖的壓迫感，竟猶勝絕羅神尊！
絕羅神尊體若精鋼，而視線中人，他裸露在外的軀體仿若在無盡滄桑，無盡歲月中淬煉過的古銅，釋放著來自遠古，超然萬物的極道神壓。
云澈的腳步偏移，選擇了不與他照面的方向。
但，那個腳步忽然停止。
一道恐怖的視線陡然射來，直落云澈之身。
伴隨著一股幾欲瞬間裂骨碎魂的威壓。
既已無法回避，云澈側過身來，向那個身影所在的方向躬身一禮：“織夢神國云澈，拜見大神官。”
如此外貌，如此威壓……他的身份唯有一個可能。
凈土四神官之首，深淵之世一人之下，萬靈之上的大神官。
也是畫彩璃在凈土唯一真正畏懼之人。
云澈自曝的身份沒有讓那投來的視線出現絲毫的變動，那是一種……無比可怕的審視，幾乎要透穿他的血肉與骨髓。
他開口，字字如神槌轟魂：
“你的浮屠之力，從何而來！”
“……！”云澈的眉梢猝然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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