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織夢神子的主動攀話，龍主再生些許受寵若驚之感。
“龍姜？”短暫愕然后，龍主便已了然，但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試探道：“不知淵神子為何問及此人，莫非有所交情？”
“交情倒算不上。”云澈一臉坦然：“晚輩在回歸織夢前，都是孤身游離在外。有一次險些遭厄，為一自稱‘龍姜’之人所救，隨之便不知去向。”
“晚輩歸身織夢后，一直想找到此人報答恩情。但璇璣殿所載的龍族之名中，卻并無‘龍姜’，也使得晚輩始終報恩無門。今日有幸得見龍主前輩，遂來請教。”
“原來如此。”龍主放下心來，笑呵呵道：“我龍族之中，的確并無名為‘龍姜’之人。倒是有一龍女在外游歷時，常以‘龍姜’之名自稱。”
云澈面露急切：“敢問此龍女是？”
龍主道：“此女之名，淵神子定然聽過……龍希。”
云澈臉上閃過恰到好處的詫異：“龍希……那位疤面龍女？”
詫異之后，是逐漸的恍然：“怪不得，分明感覺她年輕非常，修為卻是奇高，原來竟是……”
說到這里，他忽然話音一轉(zhuǎn)，有些不解道：“疤面龍女之名，晚輩如雷貫耳。前些時日，晚輩聽璇璣殿那邊傳來訊息，疤面龍女已成功突破至神滅境，不知是否為真？”
“確是如此。”龍主頷首，面露些許傲色，又快速黯下。
云澈驚嘆道：“常聞龍族修行極難，少龍主龍忘初有著祖龍血脈，天資傲視全族，也要五個甲子方成神主境，近些年雖進境神速，但也始終未能觸碰神滅之境。而龍希以區(qū)區(qū)不到兩甲子之齡，竟成就半神。”
“至少在璇璣殿的記載中，此為龍族的空前之跡。如此驚世龍女，此番凈土之會，龍主為何未將她帶至？”
龍主身后的龍赤心與龍虔心神色同時變得復(fù)雜。
龍主苦笑一聲，道：“淵神子有所不知，我龍族歷來以祖龍為主，而祖龍一脈，老朽之下的直系傳承者，當(dāng)今唯有忘初一人。”
“龍希天資絕世，在老朽所歷的龍族歷史都無人可及，更是身懷祖龍血脈，但她卻屬外族，而且老朽至今未能探知她的祖龍血脈來自何處。”
龍主目光混沌，語帶自嘲：“忘初玄道天賦在龍族尚可，但與諸神子相比……呵呵，若是帶至，只會徒增笑料。”
“晚輩明白了。”云澈了然的點頭：“少龍主未至，自然沒有理由帶其他后輩。”
“說來慚愧，但的確如此。”龍主又是一聲輕嘆。
龍主一生識人無數(shù)，對傳承之外的一切都早已淡薄。但眼前的男子身負(fù)奇跡神格，身份尊崇，卻是面相和煦，舉止溫雅，從容又不倨傲，性情上更是重恩重義，讓他少有的初見便心生好感，主動說道：
“不怕淵神子笑話，老朽曾不止一次的想要納龍希為義女，結(jié)果卻是每次都被拒絕，且是拒絕的不留絲毫余地與希望。”
他語帶自嘲：“若能如愿，此番或許能以義女的身份將她帶至凈土，讓淵皇親見，唉。”
“這是為何？”云澈面露再應(yīng)當(dāng)不過的疑惑：“對于龍族之女而言，這不應(yīng)該是無上的榮光嗎？”
“對他人而言，的確如此。但龍希這孩子……”龍主搖了搖頭：“她的性格極其孤僻，性子更是有著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執(zhí)拗，不愿與任何人有所接觸，也不會對任何人假以辭色，數(shù)十年來始終如此，老朽也不例外。”
云澈貌似隨口道：“既如此，那她在龍族豈不是為人不喜，處境堪憂？”
“倒不至于。”龍主淡淡一笑：“因她性格孤僻怪異，老朽便單獨給予她一處偏僻之地，責(zé)令任何人不得她許可，不可擅近。因而這些年來，她要么外出歷練，要么身處己地。龍族上下都知曉她性情，從不會主動招惹，倒也相安無事。”
不知是否是錯覺，在說完這些話后，龍主感覺到云澈的氣息似乎溫軟了一分。
云澈抬手，恭敬一禮：“感謝龍主前輩不吝告知。既知龍姜便是龍希，晚輩須擇日前往祖龍山脈求得一見，不知前輩可否方便？”
龍主連忙抬手：“些許小事，淵神子無需如此拘禮。淵神子若至，我龍族自是萬分歡迎，任何時間皆是方便。只是以龍希的性情……淵神子還要有些心理準(zhǔn)備才好。”
“見與不見，當(dāng)然是她說了算，晚輩絕不強求，更不會強行叨擾。”云澈滿臉坦然。話到這里，他自然而然的問道：“話說回來，晚輩與龍姜……呃，龍希的短暫相觸中，似乎發(fā)現(xiàn)她在找尋著什么。”
“……”龍主眉梢微動。
“不知龍主對此可有知曉？若她尚未尋得，晚輩必傾全力助她找尋，以報恩情。”
龍主沒有否認(rèn)：“龍希的確在苦尋某些異物，但，此事涉及她的一些隱秘，老朽縱為龍主，也不好擅自言及，還請淵神子海涵。”
“是晚輩僭越了。”
云澈捕捉到了龍主眼底恍過的一抹異色，心下微疑，但已無法追問。
他從龍主這邊探得的信息，和這些年從璇璣殿所知的并無差別。
龍主對龍希甚是喜愛，多次想收她為義女……準(zhǔn)許龍希擁有自己的私地，不許任何其他人靠近……也從不會讓人欺凌于她。
至少，她在那邊無恙安然，有著足夠的自由，還有著來自龍主的蔭蔽。
此刻，云澈對龍主的恭禮毫無虛意，并帶著源自心底的敬重與感激。
驀地，周圍的氣息忽然凝結(jié)，就連聲音都小了下去。
云澈的視線下意識的移轉(zhuǎn)，穿過層層疊疊的云霧，觸碰到一簇快速臨近的黑影。
夢見溪迅速來到云澈身側(cè)，低聲道：“是永夜神國。淵弟，永夜神國上下包括無明神尊在內(nèi)，都無需拜會，最好都不要靠近。”
“……淵弟？”
一時未收到回應(yīng)，夢見溪微感詫異的看向云澈，卻發(fā)現(xiàn)他的雙目一片怪異怔然。
意識到了自己的異狀，云澈回眸，頷首道：“明白了。不過這無明神尊的神壓……很是特別。”
噗咚！
噗咚！
噗咚！！
他莫名聽到了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無比的劇烈。
怎么回事……
是無明神尊的到來帶來的壓迫感嗎？
不對……
哪怕感知到淵皇的凝視，哪怕面對大神官，也不至如此……
他的手掌不自覺的觸碰在了心口的位置。
究竟是什么……
這個深淵之世，究竟有什么東西，會讓我的靈魂如此悸顫……
他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但心臟的劇動卻依舊無法平息，反而在一點一點，變得更為劇烈。
“大概可以認(rèn)為是一種厭斥一切的恨戾氣息，自然讓人不適。”夢見溪沒有察覺到云澈的異樣，低聲解釋道。
眾人目光折射之處，黑影已是踏臨于伊甸云頂之上，在這片過分純白的世界顯得格外扎眼。
伴隨而至的氣息，就如九幽寒泉傾頭而下，讓所有人全身泛冷，莫名悚然。
不同于祈恒神尊所釋的黑暗神壓所攜的陰冷壓抑，這是一種直滲魂底和骨髓的森然寒意，仿佛無形之間，被一只劇毒之蛇的毒齒貼觸在了喉管之上。
一眾神國后輩無不是狠狠打了一個冷顫。
永夜女子步履無聲，神態(tài)也盡皆漠然，宛若一眾披著黑裳的游魂。中間所簇?fù)淼模琅f是那個黑色的步輦。
即使是踏上這伊甸云頂，無明神尊依舊坐身于其中，不以真面目示人，歷來如此。
而淵皇，也從不以之為意。
眾神尊也自然懶得理會與置喙。
但此次，幾乎是在同一個剎那，絕羅、畫心、無夢、天星、穹月、祈恒六大神尊的視線全部集中于步輦右側(cè)的女子之身。
眾神國強者亦是如此，與陡轉(zhuǎn)的視線同時迸現(xiàn)的，還有不同程度的驚容。
步輦之右，那歷來是永夜神國的神女所居之位。
二十年前，永夜神女神無情被廢棄，繼任神女以神無憶為名，此事諸國皆知。
只是至今，還未曾有人親眼見過這個繼任神女，就連關(guān)于她的消息都很是寡缺。
而這些本就甚少的傳聞還分外的夸張離奇，讓人無從相信，幾乎一眼便知其偽。
傳聞，前任神女神無情已在近些年被處決……這個傳聞極大可能為真。
傳聞，神無憶是無明神尊在神無一脈的外族所尋得，尋得時方半個甲子之齡，卻已是神主境巔峰的修為……
傳聞神無憶只用了短短不到三年，便橫跨半步神滅之境，直接成就半神……
傳聞如今的神無憶，修為已是神滅境五級……
最早知曉神無憶來歷的那波人已全部被神無厭夜滅口，原因不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神無憶被神無厭夜帶回神殿的途中，曾為某神國的眼線所觸，修為的確為神主境巔峰。
但這般修為卻只有半甲子之齡……那是絕無可能。
短短二十年跨越半步神滅和四個半神層面的小境界成就神滅境五級，更是天方夜譚，扯淡都不敢扯淡的如此過分。
但……
此刻，這個終于現(xiàn)身人前，被神無厭夜一直深藏了二十年的永夜神女，她所外釋的玄道氣息……
神滅境……六級！
“神滅六級……這……如何可能？”手掌織夢神國最大情報網(wǎng)，璇璣殿主夢璇璣一聲失神的呢喃。
“什……什么！？”
夢見溪驚然失聲。
就在不久前，夢見溪例行向云澈匯總各大神子神女的情報，提及永夜神女時，笑言傳聞其修為很可能已達(dá)神滅境五級。
他清晰記得自己得到這個情報時嘴角的抽搐，和云澈說起時也是調(diào)笑的口吻，還自嘲璇璣殿的情報能力有時也會讓人一言難盡。
卻做夢都未曾想到，此刻立于視線中的永夜神女，竟比那夸張到可笑的傳聞還要驚人。
“難道，她當(dāng)年神主境巔峰修為的情報……是假的？”
他不自覺的呢喃，似乎唯有此，他才能說服自己去接受。
而他失神間，沒有余暇注意到云澈的詭異默然，以及那雙徹底失焦的瞳眸。
他怔怔的看著那個黑裳女子，周圍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yuǎn)，所有的色彩都在無聲的淡化，扭曲，消逝……世界逐漸化為一片混沌的蒼白，只余那一雙從瞳孔映入魂海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是闖入他生命的絕色，是他魂底最凄最痛的淚滴，是他永恒魂牽的綺夢……
更是他無盡渴求的神跡與奢妄。
就這么在忽然之間，毫無預(yù)兆的再次現(xiàn)于他的瞳眸，他的生命之中。
只是，那雙眼睛此刻卻又是一片寒潭般的冷漠，相觸之時，沒有碰撞出絲毫的漣漪，更沒有映出他的影子。
是她……
不是她……
他感覺到了軀體前所未有的失控，感覺到了意識更為失控的游離。
“云澈……云澈！你怎么了！？凝心靜氣，收束精神！任何時候，你都不可以有破綻！”
魂海響起黎娑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切。
她的情緒表達(dá)，已是越發(fā)的清晰。
但這次，卻未能平息他魂海的駭浪。
她從未見過云澈如此的靈魂狀態(tài)。像是忽然浮離于一場太過奇幻的夢境之中，他的理智想讓他醒來，他的渴望又恐懼著夢境如泡影一般被戳破……
“哼！”槃余生掩下眸中異色，淡淡哼聲：“無明神尊苦心積慮的藏了二十年，原來是準(zhǔn)備給我等一個大驚喜，還真是費心了。”
“驚喜，呵！憑你們這些腐臭的男人也配？！”
步輦中響起的艱澀聲音讓一眾后輩面色痛苦，幾欲伸手捂起雙耳。
“無憶，便是今日，讓世人記好你的模樣與名字！更要讓他們……永遠(yuǎn)都別想忘卻！”
無明神尊的聲音切割著每一人的魂弦……尤其是那些初見無明神尊的后輩，他們早有心理準(zhǔn)備，卻依舊不敢相信一個人的聲音竟能可怕到這般地步。
“是，母神。”
迎接眾人各異的目光，神無憶緩步踏前，在她駐足之時，面上黑紗無聲而落。
“永夜神國神無憶，初見各位神尊與神國前輩，還望不吝指教。”
永夜神女的真容映入眸中，瞬起一片吸氣之聲。
轟————
云澈的世界，如有億萬顆星辰同時破碎。
永夜神國的女子只可著最簡單樸素的黑衣，不可有任何修飾，不可染絲毫粉黛。
因為在無明神尊眼中，繁衣與妝容，皆是取悅男子的勾當(dāng)！
無明神尊豈能允，豈能容！
淡云鋪霜，傾瀉在漆黑的長袖與裙擺之上，漾開一層碎銀般的光暈。明明那般樸素?zé)o華，甚至堪稱粗陋的黑衣，此刻竟是那般的靡麗華貴。
因為它的主人美得如一副神光拂照的仙畫，美得太過驚世駭俗。
潔云似被吸引，輕掠過她冰肌玉骨的頸側(cè)。她的每一寸肌膚都仿佛流轉(zhuǎn)著微光，每一縷又比月光更顯清透。
她的雙眸，美得如揉碎了星光的琉璃，卻又是那般的清冷幽淡，像寒潭映著孤月，縱然面對一眾神尊，依舊沒有泛動點滴波瀾。
她未施絲毫的粉黛，但唇瓣卻是再華貴的脂粉都無法飾出的淺櫻，如雪中點赤，一眼擊心穿魂，但抿著的，同樣是疏離的淡漠。
“好……美……”這是來自畫彩璃的輕吟，她呆呆的看著，明明一身黑衣，卻如月下冰仙，美得驚心動魄又遙不可及。
“世間竟有……如此女子……”
剎星喃喃而語。
神子的孤傲讓他極力的想要移開目光，但隨著眼角的搐動，竟是始終未能成功。
咕嘟！
咕嘟！
喉嚨滾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就連各大神尊的視線都出現(xiàn)了瞬息的癡怔，遑論那些年輕的后輩。
今日之前，他們絕不敢相信，此世之間，竟還存在著姿容堪比折天神女的女子。
更不敢相信，她竟是出自永夜神國。
他們無人懷疑，她即使是毫無修為，單憑容顏，便可傾絕深淵之世。
夢空蟬收回目光，向云澈道：“淵兒，此女姿容，竟是不在彩璃之下，著實讓人驚奇。不過，她終究是永夜之女，你萬萬不可因她的容貌而……”
話語未落，他忽有所覺，猛地轉(zhuǎn)目看向云澈。
這才發(fā)覺，他的瞳孔，竟已放大到幾欲覆滿整個眼眶。
氣息、魂息、軀體……全都在無比劇烈的動蕩，幾乎頻率崩亂邊緣。
他瞬間移身到云澈之側(cè)，急切道：“淵兒，你怎么了？”
“……”云澈艱難的呼出一口濁氣，然后伸手，抓在了夢空蟬的手腕上：“前輩，我需要一個結(jié)界……十息……二十息便好。”
剎那驚愕，夢空蟬沒有多問半字，手掌翻覆，一個來自真神的結(jié)界便已將云澈覆沒，完全隔絕了內(nèi)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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