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紀(jì)委后側(cè)專用通道,燈光昏黃,腳步聲被厚重的地毯吸得干干凈凈。
邱書記走在前面,步伐沉穩(wěn),面色看不出半點波瀾,秘書小劉懷里抱著三份關(guān)鍵材料,緊緊跟在身后——一份是郭曙光、趙天成遞交的張思齊、李彥民違法違紀(jì)鐵證,一份是巡視組全員舉報蔣震的人員名單,最后一份,是王利軍剛成立的專項調(diào)查組全部成員花名冊。
通道盡頭,就是關(guān)押蔣震的審訊室。
邱書記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不等里面回應(yīng),便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審訊室里依舊慘白一片,白熾燈懸在頭頂,光線刺眼。
蔣震端坐在審訊椅上,閉目養(yǎng)神,神情淡然,絲毫沒有階下囚的狼狽。
聽到開門聲,蔣震緩緩睜開眼。
當(dāng)看清來人是邱書記時,他眼底沒有絲毫意外,反而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淡笑。而后,慢慢起身迎接。
那一刻,蔣震心里便徹底清楚——這場以身為餌、引蛇出洞的大戲,終于迎來了決定性的轉(zhuǎn)機。
邱書記揮了揮手,秘書立刻會意,輕輕帶上審訊室的門,守在門外,隔絕了所有動靜。
偌大的審訊室里,只剩下邱書記和蔣震兩人。
邱書記沒有多余的客套,徑直走到審訊桌前,將懷里的三份材料,一份份輕輕攤開,擺在蔣震面前,語氣平靜:“你要的東西,都在這里了。”
蔣震目光緩緩落下,最先落在那份長長的舉報人員名單上。
密密麻麻的名字,整整兩頁紙,全是巡視組內(nèi)部的干部,從小組長到骨干成員。
他指尖輕輕劃過那些熟悉的名字,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感嘆:“沒想到,還真是不少。平日里一起開會、一起辦案,看著都和氣,沒想到,背后藏著這么多人等著落井下石。”
邱書記拉過一把椅子,在蔣震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深邃地看著他,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句早已在心里盤旋許久的話:“蔣震,你從被帶走、被舉報、被調(diào)查,這一步步,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今天的場景?”
蔣震沒有絲毫隱瞞,坦然點頭,聲音沉穩(wěn)有力:“是,邱書記,我早就料到了。”
他目光堅定,繼續(xù)道:“張思齊、李彥民背后有人撐腰,在巡視系統(tǒng)里深耕多年,根系盤雜。如果只是常規(guī)調(diào)查,他們一定會層層遮掩、銷毀證據(jù)、互相包庇,根本動不了他們的根基……
“唯有我主動入局,以身犯險,被他們‘拿下’,才能讓這幫人徹底放下戒心,肆無忌憚地跳出來,明目張膽地聯(lián)名舉報、偽造證據(jù)、抱團發(fā)難……
“也只有這樣,才能把他們這個利益團體,一次性全部暴露在明面上,一個都漏不掉。”
邱書記看著蔣震眼底的坦蕩與謀略,心里暗暗點頭。
他早就知道蔣震行事有勇有謀,卻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敢用自已的仕途、名譽甚至自由做餌,布下這么大一盤棋。
邱書記神色漸漸嚴(yán)肅,沉聲問道:“大局已定,他們確實全都暴露了。但你接下來打算怎么做?這些人只是浮在面上的棋子,真要動手清查,從何處入手?調(diào)查要持續(xù)到什么程度,才能既打掉毒瘤,又不擾亂巡視系統(tǒng)的正常工作?”
這是最關(guān)鍵的問題。
貿(mào)然全面清查,必然引發(fā)恐慌,影響巡視大局;
不動真格,又會讓這幫人僥幸逃脫,死灰復(fù)燃。
蔣震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語氣斬釘截鐵,直指核心:“擒賊先擒王。接下來,不需要大面積動手,只需要先把張思齊和李彥民這兩個牽頭的蛀蟲拿下。這兩人一倒,舉報名單上的所有人更會方寸大亂、不攻自破,到時候再順藤摸瓜,事半功倍。”
邱書記追問:“你想怎么拿下他們?”
蔣震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需要一場巡視系統(tǒng)全體工作會議,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就在會議現(xiàn)場,當(dāng)眾宣布調(diào)查結(jié)果,當(dāng)場把張思齊、李彥民帶走,一擊致命,震懾全場。”
公開、透明、雷霆萬鈞。 既彰顯組織公正,還蔣震清白,又能當(dāng)場瓦解敵對勢力,杜絕串供反撲。
邱書記聽完,眉頭緊鎖,沉默片刻,隨即猛地抬頭,臉上所有的顧慮盡數(shù)散去,只剩下堅決:“好!這場會議,我來給你準(zhǔn)備!時間、人員、會場,全部由我安排,你只管等著登場,收網(wǎng)!”
一句承諾,重若千鈞。
蔣震站起身,對著邱書記深深鞠了一躬,語氣誠懇:“多謝邱書記成全大局。”
邱書記連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是你以身為餌,才有今天的局面。該說謝謝的,是組織,是整個巡視系統(tǒng)。你安心準(zhǔn)備,我這就去安排會議!今晚,就給所有人心底一個公道!”
說完,邱書記轉(zhuǎn)身走出審訊室。
門輕輕關(guān)上,蔣震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眼前的材料,開始布局今晚的一切。
——
華紀(jì)委主樓七層的大型會議室,是專門用來開巡視系統(tǒng)全體工作會議的地方。
這天晚上七點半,整棟樓燈火通明,七層的會議室更是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長條會議桌從門口一直排到主席臺,兩側(cè)坐滿了巡視組各小組長、骨干成員,還有從漢東、廣貴等多地抽調(diào)回來的巡視干部。
燈光亮得有些刺眼,卻照不亮?xí)h室里那股詭異又躁動的氣氛。
蔣震被帶走調(diào)查的消息,已經(jīng)在巡視系統(tǒng)里發(fā)酵了整整一天。
有人是真的以為扳倒了一位“鐵面閻王”,松了口氣;
有人是跟著張思齊、李彥民一伙人,趁機落井下石;
還有少數(shù)心里清楚蔣震為人的干部,全程沉默,低著頭,不敢跟任何人對視,生怕一不小心站錯了隊,引火燒身。
人差不多到齊了,會議室里嗡嗡作響,全是壓低了嗓子的議論聲。
“你們說,蔣書記這次,是真栽了啊?”
“那還有假?都被帶去審訊室了,王利軍那邊都成立專項調(diào)查組了,材料堆得跟小山似的,證據(jù)確鑿。”
“唉,可惜了,年紀(jì)輕輕就坐到華紀(jì)委副書記,巡視組總組長,平時做事那么硬氣,說倒就倒了。”
“可惜什么?我看是活該!平時查這個查那個,一點情面不留,把人都得罪光了,這次算是撞到槍口上了。”
“也是,誰讓他不懂變通,眼里只有規(guī)矩,沒有人情,這種人在官場,本來就走不遠(yuǎn)。”
這些議論里,有惋惜,有冷漠,更多的是幸災(zāi)樂禍。
畢竟蔣震在任的時候,對巡視工作要求極嚴(yán),誰也不敢渾水摸魚,更不敢借著巡視的名義撈好處、賣人情。
現(xiàn)在蔣震倒了,不少人都覺得,以后的日子能好過點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就在這時,會議室門口傳來一陣略顯刻意的咳嗽聲。
所有人下意識地轉(zhuǎn)頭看去。
只見張思齊和李彥民并肩走了進來。
兩人今天都特意換上了嶄新的正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春風(fēng)得意,走起路來腰桿挺得筆直,那股子揚眉吐氣的勁兒,幾乎要從骨子里溢出來。
他們一出現(xiàn),剛才還亂糟糟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圍上去的人就跟潮水似的,涌到了兩人身邊。
“張組長!李組長!你們可來了!”
“今天這會議,還得是你們兩位主角撐場面啊!”
“可不是嘛!要不是你們兩位敢說敢做,帶頭舉報,蔣震那個家伙,哪能這么快就被拿下?”
“你們是真為咱們巡視組除了一大害!以后巡視工作,肯定能順順利利!”
“我早就看蔣震不順眼了,獨斷專行,根本不把咱們這些人放在眼里,這次總算有人治他了!”
一堆堆恭維話、吹捧話,不要錢似的往張思齊和李彥民耳朵里灌。
兩人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張思齊擺了擺手,故作謙虛,語氣卻帶著十足的得意:“哎,大家客氣了,我們也只是盡了身為巡視干部的本分而已,發(fā)現(xiàn)問題,就要及時上報,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吧!”
李彥民也跟著附和,拍著胸脯,底氣十足:“沒錯!蔣震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也是忍無可忍,才向組織如實反映。接下來,咱們巡視組的工作,只會越來越規(guī)范,越來越公正!”
眾人聽后,當(dāng)即再次討好說:
“還是兩位組長有擔(dān)當(dāng)!”
“以后咱們就跟著兩位組長干,肯定錯不了!”
“聽說接下來,還要查廣貴的趙天成、漢東的郭曙光?那兩位可是蔣震的鐵桿,早就該查了!”
“對!必須一查到底,把蔣震的圈子徹底挖出來,還官場一個清白!” 一群人圍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兩人捧上了天。
張思齊和李彥民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待遇,心里早就飄到了天上。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四個字: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