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駛離高速連接線，漸漸逼近海岸市市區。
車窗外，寬闊的馬路上車水馬龍，往來的集裝箱貨車穿梭不息，透著沿海港口城市獨有的繁忙與富庶。
蔣震微微蹙起眉頭，目光在窗外的景致上緩緩掃過。
作為廣貴省的省委書記，他對省內各地市的情況了然于胸，但親身踏足海岸市，這還是第一次。
此前執行領導交待的扶貧任務時，他走遍了省內所有貧困縣鄉，而海岸市憑借得天獨厚的港口優勢和外貿產業，經濟發展水平在全省遙遙領先，沒有納入扶貧重點區域，也讓他少了來這里調研的契機。
不過，即便未曾到訪，作為全省的“一把手”，各地市黨政主要領導的聯系方式他都隨身攜帶。
蔣震收回目光，隨即拿出手機，沒有通過秘書轉接，直接撥通了海岸市市委書記林文斌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里傳來林文斌略顯急促又帶著幾分興奮的聲音：“您好，請問是哪位？”
“文斌同志，我是蔣震。”蔣震的聲音沉穩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蔣書記？！”林文斌的聲音瞬間拔高，滿是驚喜與激動，“您怎么親自給我打電話了？”
“呵，同志之間，打個電話不是很正常嘛！呵，我馬上抵達海岸市了。”
“我馬上帶隊去接您！”林文斌說。
“不用這么興師動眾。”蔣震語氣平淡地打斷他，“我已經聯系了趙天成同志，他在高速路口等我。你稍微準備一下，上午咱們開個短會，不用組織太多人，就你們市委班子成員參加。四十分鐘后，我們就到市委大樓了。”
林文斌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驟然聽到“開會”的要求，尤其是“班子成員參加”，心頭猛地一沉，激動瞬間被緊張取代。
蔣震書記最近在清河市掀起的反腐風暴，全省上下都有耳聞，五十多名官員落馬，其中不乏廳級干部，動靜之大令人側目。
這個時候突然來海岸市，還要臨時召開班子會，由不得他不緊張。
“好的好的，蔣書記，我馬上安排！”林文斌連忙應聲，又小心翼翼地追問，“您看，會議范圍就我們班子成員，對嗎？要不要通知相關部門負責人列席？”
“不用，就班子成員。”蔣震說：“我只是簡單問問你們海岸市的工作情況，不用搞復雜了。”
掛斷電話，林文斌握著手機的手都有些發顫，連忙召集秘書，讓他立刻通知所有市委常委、副市長，十分鐘內到市委常委會議室集合。
安排完這一切，他又親自去會議室檢查準備情況，反復叮囑工作人員，務必保證會議期間不出任何差錯。
——
蔣震的車剛下高速，就看到了趙天成那輛辨識度極高的黑色轎車。
兩輛車緩緩靠邊停下，趙天成快步從車上下來，走到蔣震的車旁，拉開車門，恭敬地說道：“蔣書記，一路辛苦啊！”
“不辛苦，坐你的車吧！咱們去市委。”蔣震說罷，便下車換乘到趙天成的車上。
車子啟動，朝著市委大樓的方向駛去。
車內，趙天成主動開口，向蔣震匯報清河市的反腐工作進展：“蔣書記，清河市的反腐行動已經基本收尾了。截至目前，共查處與李茂山有利益勾結的官員56人，其中副廳級干部8人，處級干部23人，科級干部25人。所有涉案官員都已經受到了相應的黨紀國法懲處，有12人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28人被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其余人員也都根據違紀情節輕重，給予了警告、記過等處分。”
趙天成繼續說道：“茂山集團的壟斷業務已經被依法拆分，涉及的房地產、建材、物流等多個領域，都已經引入了新的市場主體，打破了之前的壟斷格局。集團的非法所得共計9.3億元，已經全部依法追繳，集團的15名核心管理人員也被依法逮捕，正在等待法院審判。”
蔣震聽著匯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輕輕點了點頭，“你要記住，腐敗是社會的毒瘤，嚴重損害黨和人民的利益；壟斷是經濟發展的障礙，會破壞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我們開展反腐行動，打擊壟斷行為，不是為了搞運動，而是要形成長效機制，始終保持高壓打擊態勢。
“接下來，你要牽頭組織全省范圍內的警示教育大會，把清河市的案例作為典型，讓各級領導干部都引以為戒。要不斷推進全面從嚴治黨向縱深發展，持續優化營商環境，為全省的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提供堅強的政治保障和紀律保障。各級領導干部必須時刻牢記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堅守黨紀國法的底線，做到清正廉潔、勤政為民。這些觀點，你要在警示教育大會上重點表達出來，讓大家真正入腦入心。”
“好的，我一定落實到位！”趙天成鄭重地點了點頭說。
這次的反腐，讓趙天成徹底認清了自已的位置。知道，自已跟蔣震比起來，當真就是個井底之蛙啊。
車內短暫地安靜了片刻，蔣震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趙天成身上問：“天成同志，你認不認識吳震霆這個人？”
趙天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幾分敬佩的神色，連忙說道：“吳老？當然認識！那可是咱們省軍區的老領導，德高望重啊！當年我在清河市擔任副市長的時候，吳老就已經是省軍區副司令了。他對下屬特別關心，我有個弟弟，當時在部隊里表現很刻苦，但一直沒有晉升的機會，吳老知道后，把他調到自已身邊當勤務兵，悉心培養，后來在他快退休的時候，還把我弟弟提拔到了京城的部隊單位工作，現在發展得很好。”
說起吳震霆，趙天成的語氣里滿是感激：“吳老可是立下過赫赫戰功的，當年在邊境作戰的時候，他親自帶隊沖鋒，身上留下了好幾處傷疤。但他為人特別低調，從不張揚自已的功績，退休后就回到了海岸市養老，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平時就種種花、養養鳥，過著很簡樸的生活。”
“他在海岸市有一家叫‘遠洋貿易’的公司，你知道嗎？”蔣震繼續追問，眼神平靜地觀察著趙天成的反應。
“知道！”趙天成說：“遠洋貿易在咱們海岸市可是響當當的龍頭企業，在全國的外貿行業里都排得上號。主要做東南亞、歐洲的進出口貿易，業務范圍涵蓋了農產品、機械設備、電子產品等多個領域，每年為海岸市創造的稅收都超過10億元，還解決了上千人的就業問題。這家公司的經營非常規范，從來沒有出現過違規違紀的情況，多次被評為省、市優秀民營企業。”
趙天成補充道：“吳老的大兒子吳建軍，現在在京城某重要部委工作，二兒子吳建峰也在部隊服役，軍銜是上尉，一家人都非常優秀，而且都繼承了吳老低調務實的作風，在當地的口碑極好，無論是政府部門還是普通群眾，對他們家的評價都很高。”
蔣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從趙天成的描述來看，吳震霆完全是一個正面形象——戰功赫赫的老革命、關心下屬的老領導、低調務實的企業家、家風優良的大家長，這與柬國電詐園區大經理口中那個“走私武器、操控電詐、勾結境外勢力”的“武器走私大佬”判若兩人。
是審訊出了問題，還是吳震霆的偽裝太過完美？
蔣震心中充滿了疑慮，但他沒有表露出來，而是對趙天成說：“我妹夫魏軍猛，你應該認識吧？他跟吳老很熟，之前我來海岸市之前，他特意囑咐我，一定要登門拜訪一下吳老，向他請教學習。你現在聯系一下吳老，就說我和你想中午過去拜訪他，陪他吃頓便飯。”
“好！好！我這就聯系！”趙天成連忙答應下來，笑著說：“吳老要是知道您要去拜訪他，肯定會非常高興的！他雖然低調，但對咱們省里的工作一直很關心，經常會通過各種渠道了解省內的發展情況。”
說完，趙天成拿出手機，從通訊錄里找到了吳震霆的電話號碼，當即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聽筒里傳來一個蒼老但依舊洪亮有力的聲音，帶著幾分熟悉的親切：“喂，是天成啊？好久沒聯系了，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吳老，我挺好的，謝謝您關心！”趙天成的語氣立刻變得恭敬起來，腰桿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我現在在海岸市，我們省委蔣震書記也在這兒，他特意讓我聯系您，想中午過去拜訪您，陪您吃頓便飯，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呀？”
電話那頭的吳震霆沉默片刻，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傳來了爽朗的笑聲：“好啊好啊！蔣書記能來看我這個老頭子，是我的榮幸啊！你們過來吧，中午啊就留下來在我家吃頓便飯！你們領導去外面飯店吃飯也不方便，人多眼雜的，對不對啊？呵呵呵呵！”
“那太好了！謝謝吳老！我們中午準時到！”趙天成掛斷電話，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對蔣震說：“蔣書記，吳老答應了，讓我們中午去他家吃飯。”
“好。”蔣震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說：“咱們先去市委開會，把會議的事情處理完，然后馬上出發去吳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