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命子站在一側(cè),瞇起眼睛。
他想起了自已那位死得邦邦硬的摯友。
當年,那人曾拉著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說他這徒兒清和雖然資質(zhì)平平無奇,但勝在心性純良,是個好孩子,讓他日后多加照拂。
他應(yīng)了。
這些年,他也確實算得上盡心盡力。
修煉資源跟不要錢似的往清和那邊送,硬是把一塊朽木堆成了凌霄宗的長老。
這還不算完,他甚至把傅淵這種百年難遇的天之驕子,都塞給了清和當徒弟。
本來,以傅淵這等逆天資質(zhì),是該和司幽曇一樣,直接拜入他門下的。
可那時,他一心想為清和尋一位長久倚仗的靠山,這才忍痛割愛,將這棵注定長成參天大樹的好苗子,送到了他那小破山頭……
誰曾想,竟會走到今日這步。
是他那位摯友看走了眼?
還是他自已……也看錯了人?
無命子心中波瀾翻涌,面上仍是古井無波。
“無論你有何種緣由,皆非你對沈師妹痛下殺手的借口。”
“她為誅滅魔尊殫精竭慮,而你卻在背后謀害其性命,若非她自身修為深厚,此刻怕是早已命喪在那道化神后期的劍氣符下。”
話音落下,清和的臉色愈發(fā)慘白。
這番話……
分明是要處理他的意思。
果然,無命子頓了頓,語氣愈發(fā)凜冽:“所幸?guī)熋脽o恙,但此事不可不罰。”
“你自已選吧。”
“要么自廢修為,再自請脫離凌霄宗。”
“要么入宗門禁地,面壁千年。”
清和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什么?
他不過就是用了一道劍氣符罷了,況且對方也無事,他竟然要給自已這么重的懲罰?!
而且,這算什么選擇?
不管自已選擇哪條路,這輩子都算完了。
宗門禁地那是什么鬼地方?靈氣稀薄得可憐,還有罡風日日夜夜地刮,跟千刀萬剮沒區(qū)別。
若真在那里耗上千年,莫說熬盡壽元,光是那永無止境的折磨,便足以將神魂磨成齏粉。
可若是自廢修為……
那他這數(shù)百年的苦修,豈不是付諸東流?到那時,與凡間螻蟻又有何分別?
這還不如直接給他一刀來得痛快。
念頭至此,清和眼中暗光浮動,強行掙扎著擠出一絲希冀。
“師叔……弟子實屬無心之過,您當真如此絕情,不容分辯半分?!”
無命子冷冷一嗤。
“絕情?”
“換做旁人,早已被我一槍捅穿了。”
這句話,等于直接判了死刑。
清和牙關(guān)緊咬,齒間滲出血腥。
好。
好你個無命子。
那沈蘊不過是個外人,至于這么護著嗎?
自已那早已隕落的師尊,當年跟他可是過命的交情,他現(xiàn)在就這么對摯友唯一的徒弟下死手?
果然是人死如燈滅,半點情分也談不上。
不行。
他絕不能就這么認了,得想個辦法脫身才行。
就在這絕望與怨毒交織的混沌之際,清和的腦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對了,他想起來了。
前些日子,他在黑市里閑逛,從一個不起眼的攤位上,偶然淘到了一枚材質(zhì)極為特殊的碎片……
那玩意兒入手冰涼,當時雖覺不凡,卻也并未深究,便隨手收了起來。
可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碎片的奇異質(zhì)感與隱隱散發(fā)的氣息,與今日傅淵封在斷魂崖洞府內(nèi)的兩枚,好像同出一源?
那豈不是說……他隨手收起來的那枚,就是傳說中的天魂鏡缺失的最后一片碎片?!
清和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狂跳起來。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心底不受控制地瘋長。
倘若這群人當真成功滅殺了炎華……那么,傅淵今日藏匿的那兩枚碎片,連同炎華身上的兩枚,最終必然會被宗門一并封存。
如此至關(guān)重要的東西,定會安放在宗門禁地深處。
屆時,只要他能想辦法接近那四枚碎片……
那么,當五枚碎片匯聚,天魂鏡重歸完整……
屬于他清和的生路,不就重新鋪展在眼前了嗎?!
思及此,清和心中一定。
隨即低下頭,悶聲開口:“弟子,愿意去宗門禁地思過。”
……
另一邊。
虛空之中,炎華的身形狼狽不堪。
血祭禁術(shù)的后遺癥瘋狂反噬,他體內(nèi)的魔元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速度驟降。
恰在此刻,一道金色的箭矢破空而至。
炎華大驚,回頭看去。
那箭矢上燃燒的火焰,沾染著讓他靈魂都在戰(zhàn)栗的毀滅氣息。
他拼盡全力,仍是躲閃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箭矢利落地洞穿了他的后心。
“呃啊!”
炎華噴出一大口黑色的魔血,從空中墜落。
甫一落地,他也顧不得渾身的劇痛,迅速從儲物戒中掏出一把丹藥塞入口中。
這時,一道青色身影從側(cè)方踱步走出。
來人步履輕緩優(yōu)雅,身形如竹,手中托著一個巴掌大小的小鼎,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魔尊大人,別來無恙?”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子鼎已然脫手而出。
那小鼎迎風便長,在半空中化作一座小山般大小,狠狠砸向炎華。
轟!
炎華剛磕完藥,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眼前就是一黑。
他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砸得眼冒金星,直挺挺地陷進了地里,在地面上砸出一個深坑。
碎石飛濺,煙塵四起。
而宋泉悠然地站在深坑邊緣,垂眸看著坑中那道只剩半條命的狼狽身影。
坑里的炎華勃然大怒。
今天是什么日子?出門沒看黃歷嗎?
先是被一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合體期大能追著打,現(xiàn)在又來了個無名小輩玩偷襲?!
他忍著五臟六腑被火焰灼燒的劇痛,從袖中祭出一條布滿倒刺的黑色鎖鏈,將壓在身上的巨鼎纏住,奮力將其挪開。
做完這一切,他才得以看清那道青色的身影。
炎華一邊瘋狂調(diào)動體內(nèi)所剩無幾的魔氣修復(fù)傷勢,一邊警惕地開口:“你是何人?與方才凌霄宗那群雜碎是一伙的?”
“哦,忘了自我介紹,”宋泉的聲音很輕,唇角揚起一抹笑意,“在下宋泉。”
“不知魔尊大人……還記得宋家嗎?”
炎華從深坑中掙扎著站起來。
“宋家?”他冷笑一聲,“本尊屠過的家族何止百千,誰記得你是哪根蔥?”
話音落下,宋泉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下一瞬,子母鼎再次砸落。
這一次,更狠,更重。
轟!
炎華又被原封不動地砸了回去,整個人深深地嵌入了地底,摳都摳不出來。
“不記得也無妨。”
宋泉的聲音依舊溫潤,可眼底的瘋狂卻愈發(fā)濃烈。
“今夜之后,你便會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