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煜從側殿走出來。
大紅禮服,金冠束發。
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德行收斂了大半,走起路來居然有模有樣,步伐沉穩,目視前方。
他走到高臺下方,規規矩矩地朝沈蘊行了一個大禮,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禮數一絲不茍。
“弟子金煜,拜見師尊。”
“嗯。”沈蘊看了他一眼,“緊張?”
“不緊張。”
沈蘊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這還不緊張?
他行禮的時候右手指尖抖得跟篩糠一樣,就連司幽曇的手擱她下邊兒都沒抖那么快過。
“緊張也不丟人,沒事,第一次結道侶都這樣。下次有經驗了就不緊張了。”
金煜把手往袖子里縮了縮,試圖掩蓋那不爭氣的手指:“真不緊張,就是北域天冷,手……”
說到一半,他表情一頓。
“嗯?師尊您說什么?這東西還有下次?”
沈蘊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萬一你惹妙兒不高興了呢?人家和你解契了,你到時候再追妻,追回來不還得重新結一次?”
金煜嘴角猛地一抽:“……師尊,您能不能盼徒兒點好?大喜的日子說這個?”
沈蘊不說話了,但嘴角分明彎了一下。
這時候,正殿的門開了。
林妙兒由瓊安尊者親自引著,從正殿緩步走出。
鳳冠霞帔,面若桃花。
霞帔拖在身后足有三丈長,流蘇墜子叮叮當當地響,每走一步都帶著一串碎玉般的脆聲。
她走路的時候微微仰著下巴,努力端出一副正經的模樣,但笑意卻從眼睛里一直往外溢,怎么藏都藏不住。
金煜的喉結動了動。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來。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數萬人看著這一幕,連議論聲都自覺地壓低了。
沈蘊站在高臺上,看著底下這兩個人,心里難得生出了幾分感慨。
當年她第一次見金煜的時候,這小子還是個滿腦子漿糊的愣頭青,整天不是嘴賤就是在裝X的路上。
如今倒是出息了,雖然嘴欠的毛病至今沒改,但好歹把自已喜歡的人追到了手。
……就是總感覺委屈了妙兒,跟了這么個糟心的玩意兒。
“行了。”
沈蘊抬起右手。
天道法則之力在指尖凝聚,化作兩道金線,分別系在兩人的手腕上,彼此相連。
金線一系上去,兩人的靈力在接觸的一瞬間相互共鳴,丹田深處同時發出嗡鳴之聲。
那是道侶契約成型的征兆。
沈蘊聲音清朗,傳遍四野:
“天地為證,日月為鑒。”
“東域天劍門金氏一族家主金煜,與北域玄元宗瓊安尊者之女林妙兒,自今日起,結契雙修,同修共道。”
金線驟然收緊。
四面八方的靈氣自發向玄元宗涌來,靈風大作,吹得滿山的喜幡嘩啦啦狂響。
漫天花瓣紛飛,不知是誰的法術催出來的靈花,鋪天蓋地地灑了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肩頭發間。
這是天道之主親自主婚的結契大典,整個修真界獨一份。
廣場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靈光煙花在半空中炸開,什么顏色都有,映得滿山通紅。
有弟子激動得眼淚都飚出來了,也不知道是替新人高興還是被靈氣沖的。
金煜側過頭,趁著歡呼聲最大的時候,湊近林妙兒的耳邊,低聲說了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話。
“其實方才那個話本后邊兒寫的,我全都看清了,今夜幫你實踐一下?”
林妙兒狠狠一腳踩在他腳面上,笑容不變。
金煜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面部肌肉劇烈抽搐了兩下,但笑容硬是沒垮。
兩個人面對著數萬名觀禮賓客,一個笑得甜蜜,一個笑得扭曲,畫面看著倒也和諧。
高臺上的沈蘊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當師尊的,得有當師尊的覺悟。
……
同一時刻。
玄元宗外三十里的密林深處,一個灰撲撲的身影蹲在灌木叢后面,渾身上下沒一處干凈的地方。
她的衣裳破了好幾個洞,露出里面臟兮兮的中衣,頭發也亂糟糟地披散著,上面掛著幾片枯葉和泥點子。
面上更是慘的要命。
嘴唇干裂脫皮,眼底是烏青的暗沉,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下巴尖得能扎人。
仔細一看,竟然是白青青。
她從魔域逃出來用了整整三個月,跋山涉水,餐風露宿,被妖獸追著咬了兩回,摔下懸崖三回。
一路上她急得要命,就怕鳳子硯派人來抓她。
可……
三個月了,居然一個人都沒追來過。
就好像她從來不存在似的。
白青青這才后知后覺,原來人家根本不稀罕她的極品爐鼎體質。
“好啊,我說怎么勾引了許多次都不上鉤,原來是根本看不上我!”
她咬緊牙關,滿心羞憤,氣了個半死。
也說不上來是被人看上更慘,還是被人看不上更慘。
但轉念一想,反正都逃出來了,還是先找個偏僻的地方茍著吧。
畢竟在這靈氣暴漲的修仙界,金丹期修為根本算不得什么了,如今連散修都可隨隨便便結丹,她能活一日便算一日僥幸。
沒想到路過北域的時候,遠遠瞧見玄元宗方向張燈結彩,靈光沖天,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一時好奇,就摸了過來。
然后,她就看見了那條三十里紅綢,看見了那九座高臺,看見了天穹中踏火而來的紅衣女子。
也看見了那個站在正殿前的女主人公——林妙兒。
她穿著鳳冠霞帔,被萬眾矚目,還嫁給了天道之主的親傳弟子。
白青青氣得雙目赤紅,蹲在灌木叢中,指甲嵌進了泥土。
腦海中驀地浮現出多年前的那個下午,當林妙兒發現她與季明修的事情后,曾哭著質問她。
她當時是怎么回答的來著?
“你留不住的東西,怪我做什么?”
那一刻,她覺得自已是勝利者。
可后來呢?
她從林妙兒手中費盡心機奪來的男人,轉眼就背叛了她,將她推入了深淵,害得她只能藏身魔域,淪為炎華的爐鼎。
而林妙兒呢?
白青青透過灌木叢的縫隙,望向遠處高臺上璀璨的光影。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絢爛的靈光煙花染紅了半邊夜空。
當年那個被她譏諷留不住的女人,如今什么都有了。
白青青緩緩松開緊扣泥土的手指,低下頭。
指甲斷了兩根,斷裂處滲出鮮血。
“哈哈哈……”
“這就是我的報應?!”
她失聲笑著,眼淚卻洶涌而出。
白青青蜷縮在灌木叢的陰影里,遠處喜慶的樂聲與鼎沸的人潮陣陣傳來。
而她就那樣蹲著,一動不動,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