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后,傅淵徹底放棄了更換路線這個徒勞的策略。
他在心里反復告誡自已:不換路線,純粹是因為換了也沒用!純粹是浪費時間!不如省下這功夫多畫幾張符箓!
于是,那些禮物便如影隨形,出現得越發頻繁。
今天是一壺清冽的靈茶,明日是一盒靈氣氤氳的靈墨,后天又可能是一捆品相極佳的紫竹筆桿,比他自已挑的還好。
漸漸地,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地形成了某種習慣。
有時他走進常去的店鋪,掌柜的并未如常拿出東西,他反而會愣怔一下,然后才若無其事地買完所需物品離開。
待走出店門幾米遠,心底卻莫名空落落的,像是遺忘了什么要緊的東西。
某日,傅淵照例去坊市買靈墨。
掌柜的笑瞇瞇遞給他一瓶價值不菲的上品玉液墨,隨之附上的,還有一張熟悉的字條。
字條上寫:你欠我三百上品靈石。
傅淵:“……”
強行欠?
不對啊,這瓶靈墨分明標價二百靈石……莫非她暗中給了什么?
傅淵翻來覆去的找了一晚上也沒找到身上有多出來的東西,于是第二天他頂著一張死人臉去找人問,得到的答案是:白仙子幫你趕走了一頭偷吃你符紙的妖獸,她說人工費一百。
傅淵默默把字條收進了袖中的小囊袋里,和前面幾張小字條放在一起。
囊袋不大,拇指粗細,吊在腰帶內側,不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里面的幾張字條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張字條都被他按時間順序排好了。
連傅淵自已都沒意識到這件事有多不對勁。
他是符道修士,平日里畫廢的符紙一概當場焚毀,從不留手。
靈石賬目也好,任務記錄也好,過了時效就銷毀,絕不積攢無用之物。
唯獨這些鬼畫符一樣的字條,他一張沒扔。
再后來,白綺夢干脆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
一日,傅淵在凌霄宗的靜室里研制新符,沒啟動禁制,因為凌霄宗內門弟子的靜室向來不會有人不打招呼就闖。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正拿筆尖蘸著靈墨往符紙上勾最后一筆。
手腕一抖,線歪了。
白綺夢靠在門框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長衫,腰間系著一根冰藍色的繩結,頭發挽了個松松垮垮的髻,幾縷碎發垂在臉側。
手里還提著一壇酒,封泥邊緣隱約可見醉雪二字。
醉雪釀。
北域極寒之地特產的烈酒,靈酒之中品階不算最高,但勝在口感凌冽,入喉似吞冰刃,后勁綿長,據說只有冰靈根的修士才能品出其中真味。
“……你怎么進來的?”傅淵放下筆,看著那張廢掉的符,語氣努力維持著平靜。
“走進來的啊,看不見?”
“凌霄宗的內門禁制……”
“你們那個值守的胖師弟,我朝他笑了一下,他就讓我進來了。”
傅淵沉默了一瞬。
他在心里把那個胖師弟的名字記了下來,打算明天找掌門告狀。
白綺夢自顧自地走進靜室,把酒壇往桌上一擱,找了把椅子坐下。
傅淵看著她這一番操作,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他發現……自已正在習慣這種事。
習慣她毫無預兆地出現,理直氣壯地侵入他的領地,然后用那種懶洋洋的態度把他所有的規矩和秩序統統打翻。
白綺夢坐定之后掃了一眼桌上散落的符紙和墨錠,伸手拿起一張畫廢的符,對著靈光看了看。
“畫歪了。”
“我知道。”
“因為我?”
傅淵:“……”
怎么有人這樣說話的?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回答,低下頭開始假裝整理桌上散落的筆具。
好一頓瞎忙活。
先是把紫竹筆桿一根根抽出來,按長短排好,再把靈墨的蓋子擰緊,廢棄的符紙疊成整齊的一摞,收到桌角。
白綺夢也懶得追問,把那張廢符折了兩折,塞進自已袖中。
“這張我拿走了,抵十個靈石。”
傅淵整理筆筒的手一頓。
“……它已經廢了。”
“難道不廢的符我就會用它?我又不喜歡用符。”
傅淵的手指微微收緊,握著那根還沒來得及放回筆架的紫竹桿。
她不用……
那她拿走做什么?
莫名的,一個大膽的猜測浮現于心頭,令他的心跳都快了半拍。
白綺夢拍開酒壇的封泥,倒了兩杯,推一杯到他面前。
“陪我喝一杯。”
“……我不善飲。”
“我管你善不善飲。”白綺夢端起自已那杯,杯沿抵著下唇,眼睛從杯子上方看他,“讓你陪你就陪。”
傅淵一噎。
他應該拒絕的。
畢竟最近正在制符的關鍵時期,飲酒會影響靈力運轉的精度。
……而且他確實不善飲,上次宗門年宴上喝了兩杯果酒就臉紅得跟燒了符似的,被師弟們嘲笑了大半個月。
傅淵沉默地看著面前那杯酒,又看了看對面那張漫不經心的臉,最終,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不過他沒喝,就端著放在手里,盯著杯中清澈的酒液發呆。
白綺夢的唇角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