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小沈園,正是草木瘋長的時節。
梧桐抽了新葉,嫩綠在枝頭薄薄地鋪了一層,被日光曬得透亮。紫藤花架垂下半熟的花穗,淡紫色的骨朵擠擠挨挨,還要再過幾日才會盛放。
風從南邊來,裹著潮濕的暖意。沈蘭晞站在小沈園門前,已經等了半個小時。
面前的雕花鐵門緊閉,門鈴安靜地亮著,沒有人應。
四月的日光不像盛夏那樣烈,高止遠遠站在車邊,不敢靠近,也不敢催促。
這么驕傲的人,按理說在第一聲門鈴不見來人時就應該掉頭走了,但沈蘭晞全然沒有脾氣,像一株被移栽錯了季節的樹,沉默地立在這片不屬于他的春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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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廳里,張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趴在門縫邊往外瞅了一眼,又縮回來,搓著圍裙轉了兩圈,又忍不住湊上去瞅第二眼。
“小姐……”張茹的聲音發著抖,“怎么辦?少爺還在呢。”
四月的陽光透過菱花窗,在主廳地板上落下淡金色的光斑。
姜花衫窩在沙發里,表情凝重:“一個人只有在圖謀不軌的時候,才會性情大變。你什么時候見沈蘭晞受過氣?這個神經病……果然盯上我了!”
張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唉喲,這可怎么辦?”
“別慌!”姜花衫淡定發號施令,“沈蘭晞這個人順風順水慣了,沒吃過什么苦頭。你現在去門口,就說我讓他滾。他那臉皮,絕對撐不過一秒。”
“小姐!”
張茹腳一軟,差點跪下去,一把攥住姜花衫的袖子,聲音都劈了叉,“我……我不敢!”
姜花衫沉默了兩秒,拍著扶手站了起來:“行。那我自已去。”
“小姐!”張茹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拉住姜花衫,“還……還是我去吧。”
蘭晞少爺雖然性子冷,但原則還是有的。以往的經驗,他就算生氣也不會遷怒一個傳話的,但姜花衫去就不一樣了,萬一被記恨,只怕小沈園都待不下了。
張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敢耽誤,轉頭火急火燎跑出了主廳。
另一邊,傅綏爾聽說沈蘭晞被攔在門外,不由有些好奇,正要進主廳,恰好和張茹迎面碰上。
她立馬拉住張茹:“張媽,你去哪兒?”
張茹害怕沈蘭晞對姜花衫不利,飛快道:“蘭晞少爺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盯上我家小姐了,我去門口看看。”
傅綏爾回頭往主廳看了一眼,正要說話,張茹已經跑開了三米遠。
她思索片刻,轉身跟去了前院。
*
張茹出了內院,遠遠看見沈蘭晞站在雕花門外,光影為幕,惹眼得很。
因為這副好相貌,一開始,張茹也曾替姜花衫開心過。后來新房落灰,三年轉空,她也意識到,有些事勉強不來。
但張茹到底不敢像姜花衫說的那樣放肆,唯唯諾諾上前招呼:“蘭晞少爺。”
沈蘭晞點了點頭:“張姨,衫衫呢?”
張張……張……姨?
張茹瞬間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雖說她是沈家的老人,看著少爺小姐們長大成人,但因為她與姜花衫親近的緣故,沈蘭晞厭屋及屋,別說像現在這樣叫她姨,就是正眼看她都不曾有過。
張茹咽了咽唾沫,看來小姐真沒說錯,蘭晞圖謀不小啊。
“少、少爺……”張茹舌頭打結道,“您來……”
沈蘭晞低下頭,從西裝內袋里緩緩取出一封精致的請柬。
澄心紙,松煙墨,邊緣還留著沉水香細細熏過的氣息。封面上沒有寫收件人,只有一行端凝的小楷,寫著敬邀。
“下月十五,是爺爺周年。”沈蘭晞將請柬遞向張茹,修長的手指捏著那抹素雅的紙色,“我想請她回去看看爺爺。這個……麻煩張姨轉交給她。”
張茹愣住,一時竟忘了伸手去接。
沈蘭晞見她不動,又往前遞了遞,語調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如果……她還愿意的話。”
張茹這才回過神來,雙手在圍裙上使勁蹭了蹭,鄭重其事地接過那封請柬。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澄心紙,指尖輕輕撫過那行端凝的小楷,眼眶倏地紅了:“蘭晞少爺,您說的是真的嗎?您愿意讓小姐進祠祭拜老爺子了?”
三年了!張茹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對姜花衫意味著什么。
沈蘭晞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垂著眼,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竟顯出幾分平日里從未見過的落寞。
張茹攥緊了請柬,用力點頭:“少爺您稍等,我這就去跟小姐說!您別走!您千萬別走!!”
她轉身疾走,攥著那封薄薄的請柬,一邊跑一邊回頭喊,生怕沈蘭晞會后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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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架下,傅綏爾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當沈蘭晞拿出邀請函時,她就幾乎可以確定,沈蘭晞的確也回來了。
傅綏爾瞇起眼睛,權衡片刻,轉身往后院走去。
另一邊,沈歸靈正蹲在后院的泥土地里,挨個給牡丹花苗清蟲。
傅綏爾轉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他。
四月的陽光透過新發的嫩葉,在他肩頭落下斑駁的光斑,帽檐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
傅綏爾思忖片刻,走上前:“蘭晞哥現在在門口,身為保鏢,你怎么不去攔著?”
沈歸靈正將鏟子收進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他既然回來了,一道門足夠攔下他。但要是我出現,結果就不一樣了。”
“你怎么……”傅綏爾微愣,忽然想到什么,一臉驚嘆地搖了搖頭,“難怪姐姐說想吃你的腦子。阿靈哥,你也太厲害了。”
如果是以前的沈蘭晞,別說小沈園一道無人堅守的鐵門,就算是千軍萬馬也攔不住他。
但沈蘭晞現在愿意乖乖在門口等,恰恰證實了一點,他回來了。
出于對姜花衫的尊重和愧疚,別說在外面等半個小時,就是等三天他也絕無怨言,但如果讓沈蘭晞知道,沈歸靈都已經登堂入室了,這份君子之禮未必還能守住。
沈歸靈淡淡打量傅綏爾:“那你呢,你知道沈蘭晞回來了,卻還是選擇跟我通風報信,我和沈蘭晞必有一爭,你想好幫誰了嗎?”
確定盟友這件事對他很重要。
傅綏爾沉默片刻,又搖了搖頭:“你們倆我誰都不幫,我是幫衫衫。我尊重她的選擇。”
“她選誰,我就站誰那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