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莊忌日這天，天色有些陰。風(fēng)從南邊來，裹著潮濕的暖意。
姜花衫站在沁園門前，腳步釘在那里，一動不動。
雕花的門楣，朱紅的立柱，青石臺階上落了薄薄的青苔，和她記憶里的樣子一模一樣，卻早已物是人非。
她回過頭。
傅綏爾站在三步開外，眼眶紅紅的，笑著沖她點了點頭。
沈歸靈穿著黑色西裝，那張臉在陰沉的天色里格外分明。他看著她，眼底有溫柔，也有心疼。
他告訴她，這是她意識構(gòu)建的世界。她之所以會回到這里，是因為這是她的來處，有她放不下的心結(jié)。
告別了來處，放下心結(jié)，她或許就能恢復(fù)所有的記憶。
沈蘭晞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袖口挽起一寸，腕間那根褪色的紅繩在暗淡的光線里幾乎看不見。
他站在稍遠(yuǎn)一點的地方，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風(fēng)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烏云壓得更低了，像是隨時要落雨。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踏上那條熟悉的青石路。一只腳剛跨過門檻。
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
沒有風(fēng)聲，沒有葉響，沒有身后人的呼吸。只有一片寂靜，和淡淡的檀香氣息。
-【叮——】
-【意識橋接……】
-【歡迎來到：番外續(xù)集第36章：《沈園之謎》】
姜花衫的瞳孔驟然收縮，倏地抬起頭。
這是她最開始撕毀劇目時，殘存的意識空間。
沁園里，一切都鮮活起來。
陽光不知何時穿透了云層，灑在青石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院子里的月季開得正好，案臺上的一株墨蘭開得正好。
沈莊坐在書案前，看著沈蘭晞訣別的背影，目光深沉得沒有一絲光影。
“吱呀——”
鄭松推門而入，懷里抱著一個陳舊的木箱。
“放下吧。”沈莊語氣里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
鄭松察覺到沈莊的異樣，放下木箱并未離去：“老爺子，蘭晞少爺只是一時不能接受璽少爺?shù)乃溃鷦e往心里去。”
沈莊輕嘆了一聲：“那孩子心里苦，我不怪他。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錯了？現(xiàn)在連蘭晞都被我逼走了，我這個爺爺是不是太失敗了。他們一開始，可都是好好的孩子啊。”
鄭松聽著心里難受，喉間像堵了什么：“您沒有錯。”
沈莊搖了搖頭：“要是我沒錯，他們怎么會一個個都不回頭？”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曾經(jīng)圍繞著歡聲笑語的書房，此刻只剩下老人無聲的寂嘆。
“老爺子……”
書房外，孟醫(yī)生提著藥箱敲了敲門。
“進來吧。”沈莊收斂神思，“你怎么來了？”
孟醫(yī)生低著頭走進來，腳步有些虛浮。他提著那個熟悉的藥箱，在書案前站定，卻遲遲沒有打開。
沈莊靠在太師椅上，看著他：“怎么了？”
“沒、沒什么。”孟醫(yī)生聲音發(fā)緊，彎腰打開藥箱，取出注射器，又取出一個小小的藥瓶。
他的手在抖，針頭刺破瓶塞時，差點把藥瓶打翻。
鄭松的眉頭皺了起來。
孟醫(yī)生深吸一口氣，拿起注射器，走到沈莊身邊。他的手依舊在抖，針尖對準(zhǔn)沈莊的手臂，卻怎么也扎不下去。
“孟醫(yī)生。”沈莊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孟醫(yī)生的手一顫：“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沈莊重復(fù)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臉上，“這藥有毒？”
孟醫(yī)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鄭松猛地反應(yīng)過來，一把奪過他手里的注射器，湊到鼻尖聞了聞：“這是什么？”
孟醫(yī)生的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老爺子！老爺子饒命！是他們逼我的！他們拿我家人的命逼我的！”
沈莊依舊平靜：“誰逼你的？”
孟醫(yī)生伏在地上，渾身顫抖：“是……是沈大先生。還有……當(dāng)年，老爺子您差點中毒身亡，也是他指使我做的。后來您大難不死，他擔(dān)心事情敗露，又嫁禍給了阿年少爺。”
沈莊的目光沉了下去，動了怒氣：“你說什么？！”
孟醫(yī)生：“老爺子，我所言句句屬實。不僅是沈謙，其他幾位先生也私下籠絡(luò)過我，意圖對老爺子您不利。”
沈莊像是一座被擊潰的巨山，沉默許久，嘶聲問道：“當(dāng)年的事，連醫(yī)生都說劑量要是再多一毫，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以你的能力，不可能算錯劑量。所以……你這次也是故意泄露馬腳的？”
孟醫(yī)生慚愧不已：“老爺子對我恩重如山，我卻要害您的性命，豬狗不如。但我家人是無辜的，我不能牽連他們。所以我想用自已一命，換家人平安。”
“好。好！”沈莊連連搖頭，自嘲道，“沒想到我沈莊最后竟落得如此地步。眾叛親離，親生兒子個個要我死；與我毫無親緣的外人，卻要救我。”
“老爺子……”鄭松上前，神情憤怒，“我去請先生們過來對峙。”
“不用了！”沈莊擺擺手，“你們都出去吧。”
孟醫(yī)生和鄭松完全沒料到沈莊的反應(yīng)，一時有些錯愕。
沈莊：“鄭松，你帶孟醫(yī)生出去，替他救出他的家人。”
孟醫(yī)生感動不已，磕頭拜謝。
“走吧。”沈莊神情淡淡。
與此同時，姜花衫已經(jīng)走到窗下。親眼目睹眼前的場景，她已經(jīng)哭得泣不成聲。
待所有人退去，沈莊關(guān)上門，鎖上窗。
姜花衫這才意識到爺爺要做什么，神情大變，立馬沖進房間：“爺爺，不要做傻事！”
錯位的時空是最大的壁壘。沈莊完全聽不見異世界的呼喊。
他想起自已錯怪沈年，最后逼得長孫客死異鄉(xiāng)。
他想起最疼愛的幺女，穿著嫁衣問他：爸爸，為什么我不能掌管暗堂？
一手養(yǎng)大的孫女，哭著質(zhì)問他為什么不愿意成全？
傾盡心力教養(yǎng)的孩子跪在他面前，說著為母報仇沒有錯，錯的是沈家。
一身傲骨的孩子當(dāng)著他的面打碎了他送的硯臺，說以后再不入沈家門。
短短一瞬間，這位強大了一輩子的定海神針被絕望裹挾，拉進了深淵。
最后，他平靜地拿起注射器，將足以致死的毒藥推進了自已的體內(nèi)。
“不要！爺爺不要！”
姜花衫想上前阻攔，卻直接從沈莊的身上穿了過去。
她無能為力。
藥效來得很快。
沈莊的心臟開始絞痛，像是有一只手在用力攥緊，一下，一下，要把最后那點跳動都攥碎。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眼前開始發(fā)黑，手腳冰涼，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從太師椅上滑落下來。
他的手不慎碰倒了桌上的木箱。箱蓋翻開，里面的東西散落一地，一個銀色的手鐲，從箱子里滾出來，落在他手邊。
沈莊的視線已經(jīng)開始模糊，可還是一眼認(rèn)出了那只銀鐲。
這是武太奶臨終前交給他的，讓他轉(zhuǎn)交給小花兒，說是做新婚賀禮。
不能死！
沈莊攥緊那只銀鐲，原本已經(jīng)快要熄滅的意識忽然迸出星點火苗。
他要是死了，小花兒怎么在這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咬著牙，拼盡最后的力氣，往門口爬去。
地磚冰涼，每爬一步，心臟就絞痛得更厲害。
沈莊的視線已經(jīng)完全模糊了，只能憑著感覺往前，往前，再往前。
“砰——砰——砰——”
他的手終于夠到了門板，用盡全力敲響。
門外有人。
他聽見了腳步聲，聽見了說話聲。
“什么聲音？”是沈澈的聲音。
沈淵也在：“爸，是你嗎？”
沈莊發(fā)出“唔唔”的響聲，用盡最后的力氣，又敲了幾下門。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漫長的沉默后，沈澈道：“沒有人，走吧。”
沈莊搖頭，用更大的力氣拍打。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指甲里扎滿了木刺，門外的腳步卻依舊沒有停留。
就在他心如死灰，決定放棄時——
眼前的門忽然打開了。
綠色的熒光乍破，他看見一道身影掙脫荊棘藤蔓，奮力向他奔來。
那身影被一團綠光籠罩，但他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雙與故人形似的桃花眼。
女孩兒怕他聽不見，放聲嘶喊：
“爺爺，你等我，我一定可以救你！！！”
沈莊抬起頭，笑了笑。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手，伸向那片光影。
銀色的手鐲與綠光交匯的剎那，時空的壁壘碎裂，眼前的一切化作萬千碎片，隨星辰散去。
姜花衫目光一怔，雙眼清明。
她要的不是回到過去，而是改變未來。
現(xiàn)在未來已經(jīng)改變，那么過去，也不復(fù)存在。
她沒有遺憾了，因為她從未錯過爺爺?shù)脑岫Y。
因為爺爺還好好活著。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