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忠驟然抬頭看向君一,眸中閃過不可思議,握著匕首的手還在顫抖。
“爹,我……”
傅青想踹君忠。
可看到他身上的血,又生生忍住了。
“還愣著干什么!去啊!這一趟,是為解決隱患,也是為了報仇。你就代表那些死在他手上兄弟們的兒女,送他下地獄。”
君忠眸間變得猩紅。
他重新看向慕榮華。
慕榮華大腿還流著血,已經奄奄一息。
看到君忠一步步走向自已,滄桑的臉上終是流露出裂痕。
“兩軍對壘,哪有不死人的。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我。兩個國家都已經談和了,你不能殺我。我沒錯!”
君忠紅著眼眶,將匕首的刀尖指向慕榮華。
“你錯就錯在,好戰。身為一國大將軍,職責是保護自已國家的領土和子民,而不是向別國發動戰爭!你在寧國朝堂四十年,上奏過數百道出征別國的折子,若不是你這樣的人慫恿,哪來那么多戰爭?又怎會死那么多人!”
沒有戰爭,他的親生父母,便都不會死!
也不會有那么多沒有爹娘的孩子顛沛流離。
慕榮華狼狽的撐在地上。
聽見君忠的話,嘲諷的笑起來。
“哈,哈哈,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懂什么?我當將軍,拿兵權,就是為了打仗,為了讓寧國壯大起來。只有不停的擴張,往外掠奪,把別的國家都滅了,自已才能強大起……”
君忠不想聽了。
他突然彎身,將匕首猛地刺進慕榮華的心臟。
“若真如此,那你真該下地獄!”
慕榮華驚愕,緩緩低頭,看著自已的血如流水一般的往外涌。
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抽搐幾下,最終倒在了地上。
這是君忠人生中第一次殺人。
他捅得干脆利落。
看到滿目的血紅,一點也不害怕。
他如釋重負,卻也為因為戰爭死去的人而難過。
傅青想起死去的兄弟,眼眶紅了。
可看到君忠一臉的血和傷,心中的氣還沒消。
他從軍醫手里拿過一瓶藥粉,走上去,把君忠從地上薅起來。
“起來。小兔崽子,我跟你爹是管不了你了,讓老陳和嫂夫人好好看看,他們生了個多出息的兒子!都會瞞著大人跑那么遠的路尋仇了,誰給你的膽子?你是嫌自已活太長了是吧?啊?藥給你,自已涂。流這么多血,怎么不流死你,啊?”
傅青罵罵咧咧的把君忠薅走了。
語氣又急又躁,卻也掩飾不住關心。
君一看了楚邵一眼。
“這里交給你了。”
楚邵點頭:“放心,你快跟去吧。”
傅青抓著君忠下了山,直接把人扔到馬背上,然后又快馬加鞭的離開。
先前在咸城的時候,君忠就已經開始籌劃這事。
害怕被君一和曦瑤發現不讓自已去,害怕自已找不到路,也害怕再也回不去蠻山,讓最親的人傷心。
他想得都沒睡好覺。
這兩天連夜趕路也沒有休息。
現在事情了結,整個人又累又乏。
被馬顛簸得,五臟六腑也跟著難受。
可他知道傅青很生氣。
君一雖然什么也沒說,但也定然對自已的不告而別很失望。
這一趟,連黑甲軍都驚動了,可見君一是真的為自已擔心。
君忠難受,卻硬是咬緊牙關,撐著不敢吭一聲,跟著傅青的馬后面一路向前。
君一追上來,看到他臉色煞白的樣子。
“還能撐住嗎?”
君忠咬咬牙,深吸一口氣。
“能!”
君一什么也沒說,只是放慢了馬速,始終跟在他的身后。
傅青帶著君忠到了一處深山。
下了馬,幾人又披荊斬棘的穿過一段難走的山林,最后才走進一處山谷。
山谷坐北朝南的地方,密密麻麻堆著一個又一個的墳墓。
順著山坡,一直蔓延到山頂。
傅青熟練的穿過前面幾排,拉著君忠走到一處合葬的墳墓前。
“跪下!”
君忠看著那上面熟悉的名字,當即撩衣跪地。
傅青站在君忠身后,開始氣哼哼的告狀。
“老陳,嫂夫人,你們看看,你們的兒子多出息呀,啊!自從知道了自已的身世,知道了你們的死因,就日日想著報仇。一個沒看住,就敢瞞著君一跑進寧國的地界。小小年紀,還想殺慕榮華,他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今日要不是黑甲軍和君一及時出現,他都到那黃泉路上給你們養老送終去了。他雖然是君一帶大的,但他好歹叫我一聲叔,他出生之后,是我第一個從產婆手里把他接過來的人,你們說,我能不能罰他?我有沒有資格罰他?”
午后山谷的風夾雜著絲絲涼意,也吹不滅傅青心頭的火氣。
他生氣,亦是后怕。
空氣安靜下來,面前的墓碑自然無法回答傅青。
反倒是君忠跪著開口。
“傅叔能罰我,傅叔也有資格罰我。這次是我自作主張,是我讓大家擔心了。我愿意按軍法處置,絕無怨言。傅叔,你罰我五十軍棍吧。”
傅青一愣,氣得臉從紅變青。
這小崽子,說句求饒的話能死啊?
他知不知道,就這小身板,五十軍棍下去是要死人的?
傅青憋著一股子火氣。
“你說,你知不知道錯了?”
君忠:“知道錯了!”
傅青:“下次,你還敢不敢?”
君忠……
這個問題,換來了漫長的沉默。
傅青不可思議。
“咋?你下次還敢?”
君忠實話實說。
“若重新選擇,我還是會這么做。傅叔,自從我知道自已的身世,就時常夢到親生父親戰死沙場,親生母親難產而亡的場景。我的夢里,都是血。我只有親眼見到仇人死在我面前,才能了結心愿,這件事情也才能真正過去。”
傅青心疼得難受。
可同時,也氣得瞪圓了眼睛,嘴角直抽抽。
“你那張嘴長的,是干什么吃的?你不會說啊?”
君忠:“我要是說了,傅叔和爹會答應讓我去嗎?”
傅青又愣住了。
他知道,他不會。
在他眼里,君忠始終都是個孩子。
他當初和君一決定隱瞞此事,也是不希望這孩子從小就知道自已是沒爹沒娘的孩子,不希望他在仇恨中長大。
傅青被君忠問得啞口無言,氣得轉身就走。
“你是他爹,你說他。”
傅青大步走出墓地,蹲在地上自已消化情緒。
換君一幾步走上前。
他站在君忠身后,看著面前的墓碑。
那上面的字,是君忠知道自已身世的時候,君一帶他來此祭拜。
他教君忠親手刻上去的。
一如君忠寫在紙上的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君一蹲下來,掏出手帕一點一點的擦拭著墓碑上的灰塵,和君忠如閑話家常一般。
“你本姓陳,可知當初為何給你改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