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聖啟元三年冬至,在糜山行宮頤養天年的太上皇壽終正寢,舉國大喪。
同光帝一生于大聖社稷并無多大建樹,于大聖日漸衰微的國力,也沒有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遏制手段。
唯一值得后人稱頌的,恐怕就是給日暮西山的大聖,尋了一位杰出的接班人。
啟元帝乃是同光帝長子,幼年喪母,體弱多病,由長公主親自撫養長大。
為了躲避宮內皇權傾軋,啟元帝前二十余年,一直以崔氏子的身份存世。
直到成年之后才認祖歸宗,被同光帝冊封為太子。
同光帝的皇后也出身衛家,驟聞噩耗太后悲痛欲絕,竟然在當晚也隨同光帝一同去了,舉國哀痛。
帝后鶼鰈情深,生死追隨的佳話一時傳遍天下。
當太上皇跟太后一起崩逝的詔令傳到東海的時候,武威侯薛崇還在戰船上操練水師。
薛崇一向挺直的腰板,瞬間塌了下去。
他統領水師二十載,從未暈過船,此時他感覺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
旁邊的副將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著薛崇德胳膊驚呼
“都督,您這是怎么了?”
薛崇閉了閉眼,反手把住船舷站直身子,但下一刻‘噗嗤——’一聲,嘴里噴出一股血箭,船舷上星星點點,觸目驚心。
邊上的副將佟騫嚇得臉都白了,都督身體一向強健,就算年過四十,也經常獨自出海搏殺海獸。
他跟了都督十幾年,從未見過都督此等虛弱的模樣。
薛崇用手背抹掉了嘴角的殘血,低聲吩咐道
“此事不要張揚,通傳下去,按禮制舉哀致祭。”
佟騫擔心至極,但是面上迅速冷靜下來,身為主帥,無論因何傷病,消息一旦傳出去都會動搖軍心。
“都督放心,這些事都交給屬下,您先回都督府歇著,我讓張叔過去給您瞧瞧。”
薛崇點了點頭,他如今頭暈腦脹,知道再勉強下去,恐怕連船都下不去了。
下面數萬東海水師的兵都在看著,他不能倒在他們面前。
佟騫辦事滴水不漏,吩咐親兵給薛崇換了普通兵卒的衣裳,通過傷員通道將薛崇秘密送回了都督府。
洛京滿城縞素,皇宮內尤甚,自從同光帝退位出宮頤養天年,衛凰就搬進了太后居所壽康宮。
壽康宮燈火通明,滿目縞素,所有宮人內侍都披麻戴孝,跪著守靈。
當太后的這三年,是衛凰入宮之后過得最舒心的日子。
阿芙當了皇后也閑不下來,大聖百廢待興,崔珩上位之后施行很多新政,千頭萬緒紛至沓來。
衛芙心疼他夫君操勞,攬過來不少事,兩個孩子就經常扔到她壽康宮。
衛凰一邊罵侄女心狠,一邊又求之不得。
她年輕的時候也懷過一個孩子,可惜終究是沒有緣分。
如今看著兩個玉雪可愛的孫輩,繞著她喊她祖母,心里那些經年的遺憾,竟然慢慢痊愈了。
同光帝死訊傳來的時候,衛凰只是愣了一愣,隨即淡淡道
“他這一輩子,坑害了多少人?沒想到還落個壽終正寢的下場,當真老天無眼。”
常嬤嬤嘆了口氣,低聲寬慰道
“以后的日子,都是娘娘的好日子了,娘娘應該更松快些才是。”
衛凰緩緩走到窗邊,望著高懸的明月,愣愣出神。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衛凰詫異的轉過身,就看到衛芙氣喘吁吁的推門進來。
衛芙一身素白的孝衣,烏發高聳,當了三年皇后,威儀更勝從前。
但是眉眼之間,更是多了一絲女人的嫵媚,讓她看起來更加明艷,勾魂攝魄。
“阿芙,你怎么這個時候過來了?是有什么急事嗎?”
衛凰有些擔心,畢竟能讓阿芙這么緊張的事情,應該不是小事。
衛芙上前一把攥住衛凰的手腕,低聲道
“姑母,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里,離開皇宮?去過你想過的日子?”
衛凰猛地抬頭,盯著衛芙的眼睛低喝道
“阿芙,休要胡說!就算皇帝再愛重你,但他,畢竟是齊家子孫,豈容你這般胡鬧?”
衛芙不以為意,神秘的從懷里掏出一疊東西給衛凰看。
衛凰詫異的展開細看,竟然是一份通關文牒。
文牒上面的女子叫崔望舒,系崔氏旁支,喪夫無子。
此去威遠城,為的投奔嫡親兄長崔邵城等等。
衛凰的心口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因為威遠城就是東海水師駐扎之地。
衛芙趁熱打鐵,低聲煽動道
“這身份文牒可都是真的,威遠的崔邵城,也是當地數一數二的世家門閥。
都是崔氏的人,姑母盡管放心去。”
衛凰手都開始抖了,眼淚一滴一滴的掉下來,啞著嗓子道
“你們,你們都知道了?”
衛芙心疼的抱了抱衛凰,哽咽道
“阿爹都同我說了,當初為了衛家,姑母忍痛放棄了與薛家的婚事。
入宮之后,您又受了這么多委屈,這些年阿爹一直耿耿于懷,深覺得對不住你,是衛家虧欠了姑母。
您這一生,從未為了自已而活,如今太上皇大行,姑母難道還要在這皇宮里蹉跎余生嗎?
那人至今未娶,恐怕心里還是惦記著姑母的,難道姑母不想去見一見他嗎?”
衛凰淚如雨下,捏著文牒的手抖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