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并沒有注意李世民的臉色，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世民，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向往：
“兒臣還是覺得當(dāng)個天策上將比較好！統(tǒng)領(lǐng)兵馬，征戰(zhàn)四方，開疆拓土，那才叫一個痛快！
朝堂這些瑣碎政務(wù)，實在無趣得緊。父皇您春秋鼎盛，再多操勞幾十年完全不成問題，到時候直接傳位給雉奴算了…”
“逆子！！！”
話未說完，李世民已是氣得額角青筋直跳，最后那點溫情瞬間蕩然無存。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腿，結(jié)結(jié)實實一腳踹在李承乾的屁股上，力道之大，踹得李承乾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
“朕看你是皮癢了！還敢挑三揀四！天策上將？朕看你是想上天！”李世民指著他的鼻子大罵。
“這太子之位，是你想不當(dāng)就能不當(dāng)?shù)模侩薷嬖V你，門都沒有！給朕老老實實待著！再敢胡言亂語，朕…朕就把你綁在太極殿，天天批奏折！”
李承乾揉著被踹疼的地方，齜牙咧嘴，卻還在小聲嘀咕：“綁著也得辭…太累了…狗都不當(dāng)…”
“你！你個混賬東西！還敢說！”李世民氣得左右看看，似乎想找件趁手的家伙什。
王德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差點沒暈過去。
李承乾見老爹真動了怒，這才趕緊收斂，嘴上卻還不肯完全服軟：“行了行了，父皇您別動氣，兒臣這不就是說說嘛…
暫時…暫時先當(dāng)著，行了吧？您可別氣壞了身子，那兒臣更得提前上崗了…”
這話簡直是火上澆油。李世民氣得吹胡子瞪眼，抄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就砸了過去：“滾！給朕立刻滾回東宮睡覺！睡醒了就去給朕籌備春耕大典！再讓朕聽見你說一個辭字，朕打斷你的腿！”
李承乾敏捷地躲過暗器，嘴上喊著：“兒臣告退，父皇息怒。”
腳下抹油，溜得飛快，轉(zhuǎn)眼就消失在了殿門外。
留下李世民在原地，氣得胸口起伏，好半天才緩過勁來，看著那空蕩蕩的殿門，最終卻還是無奈地笑罵了一句：
“…這小混蛋！”
說罷，李世民彎腰拾起那本砸空了的奏折，輕輕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動作間竟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
王德這才敢挪步上前，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陛下…您看這…”
“無妨。”
李世民打斷他，目光卻仍望著殿門方向，搖了搖頭。
重新坐回御案后，臂彎里龍袍似乎還殘留著些許溫度。
他沒有立刻穿上，只是將其放在手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上面精致的龍紋繡線。
“王德。”
“老奴在。”
“傳朕口諭，令太醫(yī)院每日輪值，確保東宮脈案一日一報，太子若因勞累再有不適，朕唯他們是問。
再令尚食局，東宮膳食加倍用心，以溫補安神為主。”
“是，陛下。老奴即刻去辦。”王德心中巨震，陛下這是明著踹罵，暗里心疼到骨子里去了啊。
他躬身退下，腳步比來時更輕、更穩(wěn)，生怕驚擾了陛下此刻難以言喻的心境。
殿內(nèi)重歸寂靜，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回那堆積如山的奏折上，最上面一份，正是關(guān)于春耕籌備的詳錄。
他拿起朱筆，卻并未立刻批閱，眼前浮現(xiàn)的卻是李承乾方才談及安置歸民、推行新政時，那雙熠熠生輝、充滿銳氣與擔(dān)當(dāng)?shù)难垌?/p>
“臭小子…”他低笑罵了一句，搖了搖頭，這才斂起心神，專注于政務(wù)之上。
只是那批閱奏章的節(jié)奏，似乎比往日更快了幾分。
……
李承乾一路溜回東宮，屁股上那一下著實不輕，但他臉上卻沒什么怨憤之色，反而揉著痛處，嘀咕著：“老登腿腳還挺靈活…”
回到東宮，他屏退左右，本想倒頭就睡，但精神卻因方才那番坦誠與后續(xù)的雞飛狗跳而有些亢奮。
他踱步到窗前，看著東宮庭院中已有內(nèi)侍在灑掃忙碌，準(zhǔn)備新一天的宮務(wù)。
“辭不了啊…”他長長呼出一口氣，臉上那點玩世不恭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責(zé)任感。
李世民最后那幾句話，雖是笑罵，卻重逾千斤。
這艘帝國的巨輪，他既已握住了舵盤，便再沒有輕易松手的道理。
“累了點，但…總不能真扔給小李治吧...”
他自言自語，仿佛找到了一個必須堅持下去的理由。
“罷了，就當(dāng)是…替老登先扛著吧。”
睡意再次襲來，這次他沒再抗拒，和衣倒在那張不算特別柔軟卻足夠?qū)挻蟮拇查缴希瑤缀跏撬查g便陷入了黑沉的睡眠。
這一次，沒有夢境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輕微卻持續(xù)的叩門聲喚醒。
“殿下？殿下？”是內(nèi)侍小心翼翼的聲音。
李承乾睜開眼，殿內(nèi)已燃起了燭火，窗外天色一片漆黑。
他這一覺，竟睡到了晚上。
“何事？”他坐起身，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回殿下，宮門即將下鑰前，收到青州加急奏報。陛下吩咐，若殿下醒了，即刻呈閱。”內(nèi)侍在門外恭敬回道。
青州？李承乾殘余的睡意瞬間消散：“送進(jìn)來。”
一名風(fēng)塵仆仆的信使被引了進(jìn)來，跪地呈上一個密封的銅筒。
李承乾驗過火漆完好，親手打開，抽出了房遺直和王玄策聯(lián)名的奏報。
快速瀏覽一遍，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信中提到，他們二人已經(jīng)抵達(dá)青州，并且已經(jīng)將攤丁入畝的清丈工作鋪開，大部分鄉(xiāng)縣推進(jìn)比較順利，百姓踴躍配合。
然而，在青州與齊州、冀州交界處的幾縣，卻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這幾縣，崔氏的直系田產(chǎn)雖已被抄沒，但仍有不少與崔氏聯(lián)姻、依附頗深的地方豪強存在。
他們看似配合，卻在清丈田畝時或隱匿田產(chǎn)，或煽動些許不明真相的農(nóng)戶，以祖產(chǎn)不可輕動和朝廷與民爭利為借口，軟磨硬抗，甚至制造了幾起不大的沖突，打傷了兩名縣衙差役。
地方縣令懾于這些豪強往日的勢力，有些束手束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