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這腿……”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根拐杖和江昭陽明顯不敢著力的右腿，上午混亂中似乎有人推搡的記憶碎片瞬間閃過腦海，讓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biāo)查g漲得通紅，又迅速褪成一種尷尬的灰白。
他局促地搓著手，沾滿油污的手指在洗得發(fā)白的舊圍裙上用力蹭著，仿佛想蹭掉什么看不見的臟東西。
“王叔，忙著呢？”江昭陽臉上綻開一個溫和的笑容，仿佛沒看到老王頭的窘迫，也絲毫沒提上午的事。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挪地走進(jìn)院子，目光掃過那臺罷工的拖拉機(jī)和地上的工具，然后很自然地走到院角一棵老槐樹下磨得光滑的石凳旁，動作有些艱難地坐了下來。
他拍了拍石凳旁邊空著的位置，語氣輕松得像是在拉家常：“來，王叔，歇會兒，咱倆聊兩句？”
老王頭站在原地，手腳似乎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他看看江昭陽沾滿泥的褲腿和拐杖，又看看自己沾滿油污的手和圍裙，再看看那干凈的石凳，猶豫了一下。
他最終還是沒去坐，而是拖過旁邊一個更矮的小馬扎，在離江昭陽幾步遠(yuǎn)的地方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
雙手緊張地放在膝蓋上，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江昭陽的眼睛。
“王叔，今年打算種幾畝玉米？”江昭陽開門見山，語氣依舊平和，仿佛在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
這問題像是一根針，瞬間刺破了老王頭強(qiáng)裝的平靜。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涌起一股壓抑不住的焦灼和怨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帶著一種被逼到墻角的絕望：“還能種幾畝？”
“江書記！您看看，您都親自來了，您說這化肥……化肥都沒有！這地，這地它就是再肥，沒養(yǎng)料，種下去也是白搭！白費(fèi)力氣！白費(fèi)種子！”
“我一家老小，指著啥活？！”他越說越激動，枯瘦的手指指向院外那片空曠的土地，手臂微微顫抖。
上午在鎮(zhèn)政府門口那股憋悶的怒火，似乎又被點(diǎn)燃了。
然而，話一吼完，老王頭似乎猛地意識到眼前這位書記的腿傷可能和自己村的人有關(guān)，也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過沖撞。
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惶恐和懊悔，囁嚅著補(bǔ)充道：“江書記，我……我不是針對您……我，我就是……就是急啊！”
“我……我這心，火燒火燎的……”
“我知道，王叔。”江昭陽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帶著一種深切的共情和理解。
他直視著老王頭那雙充滿血絲、寫滿焦慮的眼睛，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知道您急。”
“換作是我，守著幾十畝地，眼看要誤了農(nóng)時，我也得急得跳腳。”
“今天上午大家去政府，是可以理解的！”
“有困難，不找政府找誰？”
“這說明大家信任政府！是我這個新書記工作沒做到位，沒讓大家伙兒早點(diǎn)安心，讓大家著急了，這是我的責(zé)任。”
這番話，像一股溫潤的泉水，瞬間澆熄了老王頭心頭剛剛竄起的火苗，也沖散了他那點(diǎn)因上午沖動而生的不安。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書記誠懇而坦蕩的臉，看著他額角未干的汗跡和褲腿上的污泥，看著他拄著拐杖坐在那里，沒有半點(diǎn)官架子，只有實(shí)實(shí)在在的歉意和擔(dān)當(dāng)。
老王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肩膀塌了下去，那股子被焦慮撐起來的硬氣也泄了大半。
江昭陽沒有停頓，他朝旁邊的李炎使了個眼色。
李炎立刻會意，從背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遞到江昭陽手中。
江昭陽沒有直接給老王頭看，而是拿在手里，目光再次投向老王頭，語氣變得異常堅定：“王叔，新化肥的渠道，我這邊正在想辦法。”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頓了頓，看到老王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才繼續(xù)道：“但是，王叔，咱們得講實(shí)際。”
“找到渠道，調(diào)運(yùn)過來，這都需要時間。”
“我估計，最快最快，可能比往年咱們用化肥的時間，要晚個三五天。”
“三五天？”老王頭下意識地重復(fù)了一句，眉頭又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膝蓋上的布料。
“對，最多三五天！”
江昭陽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性，“王叔，您是種地的老把式了，您給我交個底，這玉米下種，如果化肥晚到三五天，影響到底有多大？”
“會不會耽誤了關(guān)鍵期？”
老王頭陷入了沉思。
他不再看江昭陽，而是習(xí)慣性地瞇起眼睛，目光投向院外那片熟悉的土地，仿佛能透過泥土看到種子發(fā)芽、拔節(jié)、抽穗的整個過程。
他粗糙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計算著什么。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農(nóng)特有的審慎：“玉米……玉米這玩意兒，頭遍肥最要緊，是催苗扎根的。”
“按老輩子的說法，‘有收無收在于水，收多收少在于肥’。這頭遍肥，要是能趕在種子下地前或者剛出苗那幾天撒下去，效果最好……晚個三五天嘛……”
他再次停頓，似乎在仔細(xì)權(quán)衡，“也不是不行，就是苗子初期根扎得可能沒那么壯實(shí)，有點(diǎn)發(fā)黃，但只要能及時補(bǔ)上，后面加把勁管理，追肥趕上了，灌漿期再抓好，影響……應(yīng)該不大。”
“總好過壓根沒肥。”
老王頭的話樸實(shí)無華，卻給出了一個讓江昭陽和李炎都稍稍松了口氣的答案。
這寶貴的“三五天”時間差，是他們爭取緩沖、調(diào)集資源的黃金窗口！
“那就是說，有辦法！”江昭陽臉上露出笑容，隨即又正色問道，“王叔，還有個關(guān)鍵問題——價格！您放心，只要是我找來的化肥，只要是運(yùn)到咱們柳樹屯的，絕對是按國家的惠農(nóng)保護(hù)價走！”
“一分錢都不會多收你們的！”
“誰敢在這上面抬價卡脖子，我第一個不答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