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東來手臂平伸，將這張展開的文件，穩穩地、不容置疑地亮在了柳璜的眼前。
紙張距離柳璜的眼睛不足二十公分，那鮮紅的印章和簽名，灼燒著柳璜的視網膜和神經。
“柳局長，麻煩你，”何東來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蘊含著一種足以將人凍結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冰面上，“看清楚。”
“這是張縣長，就在昨天下午，親自簽發，并加蓋了縣政府公章的‘特派督查員’授權書。”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入柳璜驟然收縮的瞳孔。
“現在，”何東來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冰冷的威嚴，清晰地問道：“柳局長，你告訴我，我何東來，現在，有沒有資格，管一管你這‘一畝三分地’上的事？”
“管一管這批‘手續基本齊全’的‘高效復合肥’？！”
最后一個問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柳璜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上。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白紙黑字。
柳璜像被抽干了力氣，后退半步，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王葩！”何東來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堂木拍在寂靜的寒夜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凜然威嚴，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凍土上，“我現在，以特派督查員的身份，命令你！”
王胖子渾身劇烈地一顫，像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臉上的肥肉瞬間失去了血色，篩糠般抖動著。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但那肥胖的身軀依舊顯得佝僂而無力。
“第一！”何東來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任何質疑，“立即扣押這三輛卡車！一輛都不準放走！”
“第二！”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鐵鉗，牢牢鉗住王胖子那雙因恐懼而幾乎失去焦距的眼睛，“所有隨車人員，包括司機、押運員，以及現場任何與此次運輸有直接關聯的人員，全部暫扣！”
“分開問詢！我要知道這批‘貨’的來龍去脈，一個字都不許漏！”
“第三！”何東來抬起手，食指精準地指向那三輛如同沉默巨獸般的卡車，“貨物！全部押往縣城農業局質檢中心！由你親自帶隊押運！”
“抵達后，立即在執法隊員全程監督錄像下，對每一輛車上的貨物進行多點、隨機取樣！”
“取樣過程必須規范，樣本必須密封編號！我要在一月之內看到這批‘高效復合肥’的化驗報告！”
“聽清楚沒有？！”
這三條命令，條條如刀，刀刀見血，徹底封死了任何轉圜的余地。
王胖子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窒息般的劇痛。
冷汗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他油膩的頭發、肥厚的脖頸，順著脊背往下淌，冰涼刺骨。
他肥胖的身軀抖得更厲害了，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他下意識地、極其隱蔽地偷偷摸摸地、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的柳璜。
畢竟，在農業局，柳璜才是他王胖子頭頂的天！
何東來再厲害，終究是“特派”，是“上面”的人，辦完事拍拍屁股走了，他王胖子還得在柳璜手底下討生活！
得罪了柳璜，他以后的日子……
何東來是何等人物？
那雙在官場沉浮中淬煉出的眼睛，銳利得如同鷹隼，王胖子那自以為隱蔽的一瞥，被他盡收眼底。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
何東來沒有呵斥，沒有催促。
他向前邁了一步，僅僅一步。皮鞋踩在冰冷的砂石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卻如同重錘敲在王胖子的心坎上。
這一步，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何東來幾乎貼到了王胖子那張因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胖臉前。
王胖子甚至能清晰地聞到何東來身上那股冷冽的、不帶任何個人氣息的味道，能感受到對方呼吸間噴出的、如同寒流般的氣息。
巨大的壓迫感讓他幾乎窒息，本能地想后退，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何東來微微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確保周圍幾步之內的人——包括柳璜、孫衛東，以及那幾個豎起耳朵的執法隊員——都能清晰地聽見每一個字：
“王隊長，”他刻意用了這個稱呼，帶著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提醒，“你心里那點小九九，我清楚得很。‘現官不如現管’，是吧？”
王胖子渾身猛地一哆嗦，瞳孔驟然收縮，仿佛被戳穿了最隱秘的心思。
“但是，”何東來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瞬間席卷，“你給我聽好了！”
“我何東來今天站在這里，我是奉了誰的命令來的？嗯？！”
他刻意停頓，冰冷的視線如同探照燈，死死鎖定王胖子因恐懼而渙散的瞳孔，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那個如同泰山壓頂的名字：
“張——縣——長！”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轟然炸響！
“張縣長的直接命令！”何東來重復強調，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你掂量掂量，今天這事，你王隊長要是敢陽奉陰違，敢打半點折扣，敢有絲毫的‘放水’……”
他再次停頓，身體微微前傾，幾乎將嘴唇湊到王胖子那肥厚的、汗津津的耳垂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卻又讓周圍人感受到那股森然寒意的音量，吐出了那句足以擊潰王胖子所有僥幸和猶豫的、致命的話語：
“你覺得，你那頂小小的、油水不少的烏紗帽，明天早上，還會安安穩穩地戴在你那顆肥腦袋上嗎？”
“烏紗帽”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王胖子最敏感、最致命的神經上！
他賴以生存、苦心鉆營、視若性命的那點權力和油水，被何東來赤裸裸地地擺在了臺面上，并且直接與張縣長的雷霆之怒掛鉤！
王胖子肥胖的身軀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