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的清晨，仿佛被無形的鐘擺精確校準，容略圖再次在七點三十分準時踏入他那間位于縣局大樓的辦公室。
厚重的實木門在身后無聲合攏。
空氣里殘留著昨夜熏蒸消毒過的淡淡氣味，混合著紙張與墨水的微塵，營造出一種既肅穆又略顯冷寂的氛圍。
他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放下質感溫潤的皮質公文包。
沒有片刻遲疑，徑直走向角落那套年代久遠、紫砂壺身已然包漿的茶具。
動作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嫻熟：燒水、溫壺、取茶、高沖、刮沫、低斟……深褐色的普洱茶葉在滾燙山泉的激蕩下，于紫砂壺腹內舒展、翻滾，溢出醇厚而略帶陳香的氤氳。
茶湯注入白瓷杯，色澤紅濃透亮，像一塊沉淀了歲月的琥珀。
他將茶杯端至辦公桌中央，輕輕放下。
杯底與桌面接觸的細微聲響，在過分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剛拿起一份待批閱的卷宗，筆尖懸停在紙頁上方時——
桌上那部顏色刺目的紅色座機，驟然響起。
鈴聲短促、尖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撕裂了室內的寧靜。
這是專線，直通縣局大院門衛室，通常只用于緊急或重要人物的通報。
容略圖擱下筆，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拿起聽筒，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被打擾的波瀾：“喂。”
“容局長，”門衛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困惑，“門口有個人，自稱叫張照，說要見您。”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他沒預約，也沒證件，就報了個名字。”
“穿著……看著有點邋遢，精神狀態好像也不太好。”
“您看……是讓他登記后等通知，還是……”
容略圖幾乎沒作任何停頓，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讓他直接到我的辦公室，我等他。現在。”
“是，局長！”門衛顯然被這干脆利落的指令驚了一下，立刻應聲。
掛斷電話，聽筒里傳來忙音的瞬間，容略圖沒有立刻坐回椅子。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緩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逐漸蘇醒的公安局大院。
晨光熹微，給灰色的水泥地面、整齊停放的警車以及肅穆的辦公樓鍍上了一層淺金。
幾個值夜班歸來的警員拖著疲憊的身影走向宿舍樓，步履沉重。
院子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這過分的安靜，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容略圖的心頭，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大院門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樓宇的阻隔，看到那個正被門衛放行、步履蹣跚的身影。
他微微瞇起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冰涼的金屬邊緣。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
終于，走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絕非正常訪客應有的從容或堅定。
它拖沓、遲疑，鞋底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發出一種細碎而令人心焦的“沙沙”聲，像是拖著沉重的鐐銬，又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無形的泥沼里，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才能拔起。
腳步聲在距離辦公室門口大約十米的地方，突兀地停住了。
死寂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后，那“沙沙”聲才又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重新響起，越來越近，每一步都敲打在容略圖的耳膜上。
腳步聲最終停在了門外。
容略圖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轉身，步伐沉穩地回到寬大的辦公桌后。
他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挺括警服襯衫的領口，動作一絲不茍。
他坐定，腰背挺直如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靜地望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敲門聲響起。
三下。
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猛獸，又像是耗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叩響。
“請進。”容略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穿透門板。
門被緩緩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來人站在門口，逆著走廊里明亮的頂燈光線，身形被勾勒成一個瘦削得近乎嶙峋的剪影。
光線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模糊的光暈，反而讓他的正面陷在更深的陰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覺一種濃重的疲憊和落魄感撲面而來。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夾克，布料磨損得厲害，袖口和肘部磨得發亮，領口歪斜著，皺巴巴地堆在脖頸處，像是被粗暴地拉扯過無數次。
袖口邊緣沾著幾塊明顯的灰白色污漬，像是粗糙的墻灰，又像是工地的塵土。
頭發理得很短，幾乎是貼著頭皮的板寸，但鬢角處卻明顯疏于打理，冒出一層細密而雜亂的花白發茬，如同荒原上倔強生長的枯草。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包帶在他枯瘦的手指間被反復絞扭、纏繞，幾乎擰成了一股麻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你是張照？”容略圖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起伏，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是……是的。”來人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吞咽著無形的砂礫。
他的聲音干澀、低啞，像是聲帶被砂紙反復打磨過，又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粗糙感。
他向前試探性地邁了一小步，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實。
“坐吧。”容略圖抬了抬下巴，示意辦公桌對面那張寬大的皮質扶手椅。
張照像是被這簡單的指令觸動了某個開關，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的目光像受驚的兔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飛快地掃射——從擦得一塵不染的窗臺，到擺滿各類卷宗和獎杯的深色書柜，從角落擺放著綠植的茶幾，到容略圖桌上那堆疊整齊的文件山……
他的視線移動極快，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警覺，像是在評估環境的安全性，尋找可能的威脅或退路。
這眼神，容略圖太熟悉了，那是處于高度緊張才有的本能反應。
最后，他的視線才帶著一絲遲疑，落在那張正對著容略圖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