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清晰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帶著感激和破釜沉舟般決然的笑容：
“我會的！”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江昭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個決定可能會在鎮(zhèn)里掀起波瀾，可能會讓一些人不解甚至不滿，可能會給自己帶來額外的關(guān)注和壓力。
但他更知道，要在琉璃鎮(zhèn)真正做點事情，改變一些東西，他需要的不是又一個順從的執(zhí)行者，而是一個敢于獨立思考的伙伴。
改革需要利劍，也需要鏡子；需要沖鋒陷陣的勇氣，也需要冷眼旁觀的清醒。
李炎開始全神貫注地沉浸在文件的世界里。
他逐字逐句地閱讀，財政所養(yǎng)成的嚴謹習慣讓他本能地開始梳理數(shù)據(jù)邏輯，尋找可能的矛盾點。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江昭陽頭也沒抬。
門開了，進來的是夏蓓莉，她笑容可掬。
“書記，”她微微欠身，聲音不大不小，恰到好處，“會議時間到了，大家就等著您了呢。”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江昭陽合上手中的文件，站起身。
他目光掃過李炎，看到對方正凝神于那份材料上，專注得仿佛世界只剩下紙上的文字。“李炎，”他叫了一聲。
李炎立刻抬起頭，眼神還帶著幾分從文件中抽離的迷茫。
“這份材料，你帶回去繼續(xù)看。”
江昭陽的語氣很自然，仿佛李炎已經(jīng)是跟隨他多年的助手，“還有，你的工作交接，”他轉(zhuǎn)向夏蓓莉，“夏主任，李炎同志從明天起正式調(diào)入黨政辦，擔任我的工作秘書。”
“你協(xié)助他辦理一下手續(xù)，安排好辦公位，通知一下相關(guān)部門。”
夏蓓莉臉上那抹精心維持的、弧度完美的笑容，確實只僵硬了不到一秒鐘。
她早已學會用肌肉記憶控制表情。
但那零點幾秒的真空里，某種更真實的東西從她眼底掠了過去——不是驚訝，也不是恭維，而是一種被猝不及防地、溫和地排除在某個核心圈層之外的冰涼感。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著文件夾邊緣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心臟在肋下重重地跳了一下，沉甸甸的，帶著一種熟悉又惱人的失重感。
她以為……不，她幾乎已經(jīng)確信，自己就是那個當然的、無可替代的“身邊人”。
在她心里自己就是當然的書記秘書。
怎么還要一個專職秘書？
專職秘書？她腦海里飛速盤旋。
江昭陽是縣委常委不假，但以他一貫務實、甚至有些厭惡排場的作風，怎么會突然講究起這個？
是真的需要一個人分擔日益繁重的事務，還是……另有一層她尚未讀懂的含義？
她不敢問，更不敢有異議。
夏蓓莉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江昭陽的了解，遠沒有自以為的那么多。
他溫和笑容下的選拔標準，他看似隨意的布局，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影影綽綽。
現(xiàn)在的江昭陽只能是她仰望的人。
她眼神瞬間帶上了幾分驚訝和恰到好處的恭維：“哎呀！好！太好了！歡迎李秘書！”
“書記您慧眼識珠啊！”
“李炎同志在財政所的表現(xiàn)我們都是知道的，踏實認真，業(yè)務能力強！”
“寫材料也是一把好手，邏輯清晰，文筆扎實！”
她繼續(xù)說著，語速流暢，仿佛在彌補剛才那微不足道的停頓，“李秘書能過來，既能更好地服務書記，也是對咱們辦公室文字力量的一個極大加強！”
“我們鎮(zhèn)下好幾篇獲市里獎的調(diào)研報告都是你的手筆呢！”她朝李炎點頭，笑容親切而專業(yè)，完全是一個識大體、顧大局的黨政辦領(lǐng)導該有的表現(xiàn)。
“書記放心，”夏蓓莉的笑容里，先前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已經(jīng)徹底化開，變得更加沉穩(wěn)而懇切，“我馬上著手辦。”
“李秘書的辦公位，我看就在書記您外間那小會議室旁邊那個單間就很合適，安靜，方便請示匯報，離大辦公室也近，溝通協(xié)調(diào)都方便。”
“我下午就讓人收拾出來，電腦、電話、辦公用品今天全部配齊。”
“組織關(guān)系、工資關(guān)系這些手續(xù)，我親自陪李秘書去辦，保證明天一早，李秘書就能準時在新崗位開始工作。”
她轉(zhuǎn)向李炎，語氣是同事間熟稔的交代：“李秘書，呆會兒散會你先別走，我把一些基本情況、工作流程先跟你簡單對對。”
“另外，書記近期的一些重要日程和正在跟進的幾項重點工作，我也先跟你梳理個大概，好讓你盡快進入角色。”
李炎再次認真點頭：“好的，謝謝夏主任。”
“我一定盡快熟悉，努力做好服務工作，不辜負書記和主任的信任。”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wěn)。
江昭陽一直平靜地看著這一幕，手里隨意轉(zhuǎn)動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他的眼神在夏蓓莉熱情洋溢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穿透了表層的話語，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笑容背后的緊繃，但又旋即滑開。
他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如常，甚至帶著點隨和的商量口吻：“夏主任是咱們的大管家，千頭萬緒，任務本來就重。”
“李炎過來，主要是幫我過濾一下信息，整理整理思路，處理一些具體的文字和協(xié)調(diào)事務，也好讓你能更聚焦在辦公室全局管理和對上的協(xié)調(diào)溝通上。”
“分工更明確，效率才能更高嘛。”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夏蓓莉的工作和地位，又明晰了李炎的職責，聽起來完全是從工作出發(fā)的最佳安排。
夏蓓莉只能連連點頭：“書記說得對，是我之前考慮不周，早該建議配一個專職秘書分擔一下了。”
“這樣安排最科學合理。”
她心里那點冰涼的失重感，此刻慢慢轉(zhuǎn)化成一種高速運轉(zhuǎn)的冷靜。
她迅速開始重新評估形勢。
江昭陽這一手，至少傳遞了幾個信號：第一，他并非全然倚賴舊有格局和人脈，他在觀察，也在不動聲色地搭建自己的班底。
第二，他對文字和思想層面的要求可能極高，李炎這種純“筆桿子”出身的人，或許正對他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