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咬著一塊火腿，油潤的肉香纏著涼涼的筍汁，鮮得他連咽了兩口唾沫，又夾了一大塊塞進嘴里，腮幫子鼓得像含了顆核桃。
這火腿是肥瘦相間的五花部位，煸過之后油脂融在筍片里，瘦的地方緊實不柴，肥的地方入口即化，半點不膩。
李大虎吃得眉開眼笑，筷子一下下往那盤春筍炒火腿里伸，可嚼著嚼著，嘴角的笑意逐漸淡了，眼眶慢慢紅了。
他想起老家的娘。
娘這輩子苦，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別說稀奇罕見的火腿，就是尋常的豬肉，也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割上二兩，燉一鍋菜全家分著吃。
娘總把肉夾給他和弟妹，自己就著咸菜啃窩頭，說自己不愛吃葷腥。
如今他跟著沈大人做事，能在桃源居吃上這樣的美味，可娘還在老家，連這火腿的味兒都沒嘗過。
越想心里越酸，滿口的鮮香就不香了。
他鼻尖一酸，大顆的淚珠就砸在了瓷碗里，濺起小小的水花。
李大虎慌忙抬手抹臉，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手里的筷子也擱在了桌上，肩膀微微聳著。
這一下，滿桌的熱鬧都靜了。
韓悠正舀著鮮果酪，見李大虎突然哭了，嘴里的蜜酪還沒咽下去，愣生生地看著他。
“大虎？你咋哭了？燙著了？”
小王也放下了飯碗，一臉茫然。
沈正澤擱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李大虎身上。
江茉微微抬眸，面紗下的目光柔緩，看著李大虎泛紅的眼眶，沒有說話，只靜靜等著他開口。
李大虎抹了把臉，吸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些不好意思。
“沒、沒啥難處，就是……就是吃著這火腿，太香了，想起俺娘了。”
他攥著衣角，指尖微微用力，眼底凝著淚。
“我娘這輩子沒吃過啥好東西，逢年過節才能吃口肉，我現在能在這兒吃這么香的火腿，可娘連嘗都嘗不到……心里難受。”
韓悠抿了抿唇，拍拍李大虎的肩膀，沒再打趣他，眼里多了幾分動容。
小王也低下頭，似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沈正澤倒是沒有太多動容。
李大虎抬眼，看向江茉，眼里帶著期盼，還有些忐忑，手指摳著桌沿，磕磕絆絆開口。
“江、江姑娘，我知道這火腿定是金貴的，我，我想問問，能不能買一塊？我想讓人捎回老家，給我娘嘗嘗，讓她也知道，這世上還有這么香的東西。”
他怕江茉拒絕，又跟著補充。
“我有錢，我把攢的月錢都拿出來，多少銀子都行，只要能買一塊……”
話沒說完，江茉便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
李大虎眼里的光一下子熄滅了。
果然還是不行嗎？
不料下一刻江茉又開口。
她嗓音溫溫柔柔的，像春日里的微風，拂過人心。
“不用錢。”
李大虎愣了，眨眨泛紅的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江、江姑娘？您說啥？”
“我說，不用錢。”江茉重復了一遍，“這火腿本就是做來待客的，談不上金貴。李大哥一片孝心，豈能讓你破費。”
她抬眼看向一旁候著的鳶尾，輕聲吩咐。
“去后廚，把那根火腿切上兩斤，用油紙仔細包好，再裝一小罐蜜漬桂花，一并拿來。”
鳶尾應聲，瞧李大虎一眼，快步往后廚去了。
李大虎徹底懵了，眼眶又一次紅了，這次不是難過，是感動。
他慌忙站起身，對著江茉拱手，梗著脖子。
“江姑娘，這、這怎么好意思！您都不要錢，還……謝謝您！太謝謝您了！”
李大虎要彎腰行禮，江茉示意他不必。
“舉手之勞罷了。一片孝心最是珍貴，能讓老夫人嘗個新鮮，也是好事。”
沈正澤眉毛微微一動，不動聲色望著這一幕，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花茶。
口中花香裊裊，如眼前的人一般，馥郁芬芳。
韓悠羨慕壞了。
“你這小子倒是有福氣，遇上江老板這般心善的人，回頭可得好好謝謝江老板。”
李大虎重重點頭，擦掉眼角的淚，臉上露出憨憨的笑，心里的酸澀都散了，只剩暖意，連看那盤春筍炒火腿，都覺得更漂亮更香了。
不多時鳶尾從后廚出來，手里端著一個木盤。
盤中鋪著干凈的油紙，油紙里包著切得整整齊齊的火腿，肥瘦相間，還帶著淡淡的臘香。
旁邊小瓷罐封著口，蜜漬桂花的清甜隔著罐子都能聞到。
鳶尾將木盤遞到李大虎面前。
李大虎雙手接過，小心翼翼捧著，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指尖都不敢用力，生怕碰壞了。
他又對著江茉深深鞠了一躬，語氣哽咽。
“江姑娘，大恩不言謝，俺李大虎記著您的情！”
江茉淺笑，招呼道：“快坐下吃飯吧，菜要涼了。”
李大虎這才憨憨地坐下，將火腿和桂花罐小心地放在身側，再拿起筷子時，眼里的愁緒都散了，只剩歡喜，夾起一口春筍炒火腿，吃得眉眼彎彎。
這一次，每一口都是甜絲絲的暖意。
熱鬧又慢慢回來了，比之前多了幾分溫軟。
韓悠依舊大口吃著，不忘往李大虎碗里夾菜。
小王扒拉著米飯，偶爾也湊過去和李大虎說上兩句，問他老家的事。
沈正澤夾了一箸春筍炒火腿。
又夾了一口香菇釀蝦仁。
又夾了一口魚片。
又夾了一口筍片。
……
江茉注意著他夾的菜全是自己做的，心下疑惑。
“沈大人怎么不吃烤魚？”
那邊的兩條烤魚都快被其他人吃光了，這人動都沒動。
他們的烤魚味道還不錯啊，明明先前自己做的烤魚他都吃光了。
沈正澤動作停下。
韓悠笑嘻嘻地道：“江老板這就不知道吧，沈大人只愛吃您做的飯，旁的廚子做的最多嘗一口，從不肯多吃。”
說到這個，這陣子沈正澤吃過的飯，絕對是自己見過最近幾年他吃過最多的飯。
看沈正澤和江茉都不吱聲，韓悠突然使壞。
“這樣下去可怎么得了，江老板您看我們大人這么瘦，沒了你餓傻了怎么辦？沒了你太還怎么活啊？”
江茉：“……”
鳶尾：“……”
沈正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