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穹如潑墨，明月皎皎，銀輝如輕紗罩下，給天地添了幾分冷清。
軒轅璟踏著夜色回到昭王府。
星明早已候在門口，見他歸來，連忙上前稟告，“王爺，郡主在書房等您。”
軒轅璟原本有些凝滯的步伐頓時加快，很快來到書房外。
橘黃暖光透窗而出，沒瞧見人影，卻讓胸膛里那顆沉重又浮亂的心一下子落回實處，帶來難以言喻的踏實和安寧。
不管外面有著怎樣的驚濤駭浪，亦或是腥風血雨，可至少還有她這盞燈，始終在為他亮著。
這就夠了！
緊繃的眉眼略微舒緩，軒轅璟走過去，輕輕推開書房門。
屋里，蘇未吟端端坐在茶臺前，素手烹茶，琉璃燈下側臉柔和。
聽到動靜，她抬頭看過去，沉靜的視線像一雙無形的手，穩穩托住了軒轅璟平靜之下的脆弱。
蘇未吟放下茶杯，起身迎過去，“吃飯了嗎？”
軒轅璟有氣無力的搖頭，“不餓。”
確實沒覺得餓，也沒胃口。
蘇未吟走到跟前，握住他的手，“侯府來了個新廚子，手藝不錯，母親讓他弄了幾個拿手菜，叫我帶過來給你嘗嘗。”
暖意自被握住的手掌一直蔓延到心里，想到蘇婧的惦記，軒轅璟喉頭發緊，像是被什么東西給堵住了，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蘇未吟看得心疼，不自覺放軟語調，“你先去收拾一下，我讓人把菜熱熱。等了這么久我都餓了，咱倆邊吃邊聊。”
軒轅璟點頭，啞著嗓子回了聲“好”。
蘇未吟給星嵐打了招呼，讓他掐著時間出來通知熱菜，因此當軒轅璟沐浴更衣后出來，熱氣騰騰的飯菜也剛好上桌。
洗去一身風塵，換上舒適的干凈衣裳，宮里帶出來的沉重也消減不少。
軒轅璟看著桌上的幾道菜肴，冒著熱氣，香味撲鼻，還真有些餓了。
蘇未吟盛了一碗熱湯遞過去，軒轅璟先淺嘗一口，覺得不錯，慢慢喝下小半碗，再拿起筷子逐一嘗過去。
蝦仁脆嫩，蛋羹軟滑，菜瓜清甜……火候恰到好處，滋味調和得宜，確實不賴。
更重要的是，這是‘家’的味道，還有家人的惦記在里面。
蘇未吟并未急著追問宮里的事，自己坐在對面小口吃著，偶爾替他夾一點自己覺得好吃的菜。
等軒轅璟吃東西的速度慢下來，她才開始說起自己這邊的情況。
“嚴大人府上眾人都已經沒事了。太醫施針催吐走后，采柔又逐一替他們診了脈，皆無大礙，嚴大人讓你不要擔心。”
所謂山珍中毒，其實就是個鉤子，為了讓嚴狄把太子引到御書房去。
“還有，我已經跟母親和侯府都交了實底，侯爺深明大義，整個永昌侯府都會鼎力相助。”
軒轅璟抬頭望著她，有些不可思議，“當真？”
在他的預想中，永昌侯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把他們捅到天子面前去，就已經算是好消息了。
蘇未吟點頭，張著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后欲蓋彌彰的往嘴里喂了一只蝦仁。
算了，等他吃完飯再說。
軒轅璟看在眼里，也沒急著追問，語氣如常的說了句“那就好”。
收獲了永昌侯府這個強大助力，他就算是在朝堂上正式拉起了屬于自己的那面大旗。
再加上趙礪和千機令麾下拉攏的官員，匯聚的勢力已能與太子黨相抗。
至于崔氏，他現在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崔氏即將大禍臨頭，樹倒猢猻散，不足為慮。
軒轅璟一邊吃，一邊同蘇未吟說話。
緊繃的肩背不知不覺放松下來，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沉郁也隨著逐漸填滿的胃而一點點化開。
等他擱下筷子，蘇未吟讓人進來撤了桌面，奉上清茶，才問起這次進宮的情況。
“你那邊怎么樣，問出來了嗎？”
手里的茶盞熱氣蒸騰，讓軒轅璟的視線有一瞬模糊。
父子對質，玉蘭指控，還有皇帝犯病時的脆弱……眾多畫面浮上腦海，軒轅璟一時竟有些不知該從何說起，沉默片刻才回答：“他不承認，還……氣得犯了病。”
聽軒轅璟說完詳細情況，蘇未吟先是驚訝，緊跟著一陣后怕。
暫不說別的，真要是一下子把皇帝給氣死了，太子身為儲君，立馬就能名正言順的繼承皇位。
到那時，無論軒轅璟費多少苦心，做得有多完善，都會被史官和天下人的口舌釘死在‘忤逆不孝、氣死君父’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若是圖謀皇位，還要加上一條篡位謀反。
幸好虛驚一場，皇帝沒事。
“那或許不是他做的吧。”蘇未吟低頭喝茶，不太想繼續深究這個問題。
其實在她看來，不管是不是皇帝下令放的那把火，都改變不了他辜負云妃娘娘的事實。
退一步說，即便他并非主謀，也定然知曉內情，卻還是選擇包庇真兇，在這件事上，無論如何皇帝都清白不了。
只是對于軒轅璟來說，皇帝是主謀還是從犯，又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關乎到他要用怎樣的態度去面對自己的父親，所以才會執著的想要探求一個真相。
既然已經當面親自問了，無論客觀真假，就拿這個當做答案吧。
軒轅璟并未因她給出的這個‘結論’而心里好受一些，“阿吟，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要同我說？”
而且這件事很可能與皇帝有關，所以她剛才才會欲言又止。
蘇未吟忍不住嘆氣，眼簾微垂，有些不忍，“母親今日同我說起一件舊事……”
她將蘇婧講述的那段往事娓娓道來。
初知自己其實是比太子早出生半月的皇長子，軒轅璟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嘴角扯動，想笑，卻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后來得知皇帝所做的一切，以及母妃為了保護他咽下的那些委屈，所有的荒謬都變成尖刺，密密麻麻的扎在心上。
“原來……原來是這樣！”
軒轅璟仰靠在椅背上，喉結來回滾動，強行將翻涌的情緒咽下去。
“你不知道，在我每次生辰的前半個月，母妃總會親手給我煮一碗‘長壽面’，她說那天是天上壽星的誕辰，小娃娃跟著壽星翁一起吃了長壽面，就能長命百歲。”
后來長大了，他發現壽星翁的誕辰并不是那天，也只當是母妃記錯了。
原來，那一天才是他真正的生辰！
蘇未吟走過來，看著軒轅璟幾近破碎的模樣，心狠狠揪著，卻是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
最終，她只能伸出手，用力且堅定的按在他微微顫抖的肩上，試圖給予幾分支持的力量。
過了許久，久到蘇未吟以為他會崩潰，或者爆發，誰料軒轅璟只是坐起來，胡亂抹掉臉上不知何時滑落的眼淚，接著抬手拍了拍蘇未吟按在他肩上的手背。
“別擔心，我沒事。”
說完，目光虛落于旁邊未被燈火照亮的陰影處，眼底暗流翻涌。
“這么說起來，我還得感謝皇后肚子爭氣，生了個兒子；若她生個女兒，估計我就得‘胎死腹中’了。”
兩個兒子，他還能頂著次子的名頭活下去；若是一兒一女，皇后豈能容他存活于世？
而他的父皇，為了坐穩身下鎏金寶座，還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
蘇未吟實在不擅安慰之道，不過她有她的路子。
“這就是天意。”她更加用力的按住軒轅璟的肩膀。
“那些被搶走的，我同你一起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