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泠月聽著秦氏的嘆息,心中卻想得更多。貴妃之死絕非偶然,她輕輕放下車簾,收斂心神,今日怕是難得安寧。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照例換了青幃小轎,一路行至停靈的宮殿外。今日的靈堂,氣氛似乎比前兩日更加壓抑沉重。
白幡在穿堂風(fēng)中微微晃動,香燭之氣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更濃郁的腐朽氣息,讓人心頭窒悶。
江泠月扶著秦氏在命婦隊(duì)列中跪好,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前方妃嬪所在。賢妃與德妃依舊在前,但今日賢妃的臉色幾乎透明,跪姿全靠身旁兩個(gè)心腹宮女暗暗支撐。德妃背脊挺得筆直,卻微微垂著頭,手中緊緊攥著一串念珠,指節(jié)發(fā)白。
哭靈聲起,哀音繞梁。
江泠月依禮俯身,每一次叩首,都感覺有數(shù)道目光似有若無地從不同方向掃過自己。有探究,有審視,或許還有……殺意,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哀戚與疲憊,心中卻警鈴大作。
一個(gè)時(shí)辰后,例行休息。江泠月正欲扶秦氏去偏殿,一名面容普通、身著低階女官服飾的宮女卻悄然走近,低眉順眼道:“謝老夫人,定國公夫人,貴妃娘娘靈前需幾位年高德劭的誥命夫人協(xié)助整理一些祭文舊物,不知可否請老夫人移步稍助?”
秦氏微怔,看向江泠月。
江泠月心頭一跳,秦氏雖然成了定國公府的老夫人,那是因?yàn)橹x長離做了定國公,自己又生了兒子,其實(shí)做了祖母,這才改了稱呼,其實(shí)秦氏這年紀(jì)在一眾太夫人中是很年輕的。
論資排輩,也輪不到自己的婆婆。
這借口拙劣,更像是一個(gè)調(diào)虎離山的圈套。
她正欲開口婉拒或陪同,那女官卻緊接著對江泠月道:“定國公夫人,賢妃娘娘聽聞您素來心細(xì),恰有些許經(jīng)書上的疑惑,請夫人至東偏殿一敘。”
兩邊同時(shí)來人,分別針對秦氏和她!
江泠月瞬間明了,對方是要將她們分開。
電光石火間,江泠月心念急轉(zhuǎn),她不能讓自己和秦氏同時(shí)陷入不可控的境地。
她輕輕捏了捏秦氏的手,示意放心,隨即對那女官溫和道:“賢妃娘娘相召,臣婦豈敢不從。只是婆母身體不適,整理祭文舊物恐力有不逮,可否代向管事嬤嬤回稟,另請他人?”
那邀請秦氏的女官面色微微一僵,似未料到江泠月會直接婉拒,她正待再言,江泠月已轉(zhuǎn)向邀請自己的女官:“有勞引路。”
秦氏擔(dān)憂地看著她,江泠月回以一個(gè)安撫的眼神,隨著那女官離開了靈堂側(cè)殿。
前往東偏殿的路上,宮道寂靜,偶有宮婢內(nèi)侍經(jīng)過。那引路女官步伐不疾不徐,垂首默然,江泠月跟在她身后半步,全身感官都調(diào)動起來,留意著四周任何細(xì)微動靜。
東偏殿并非妃嬪日常居所,是宮中一處存放經(jīng)文典籍、供妃嬪靜心抄經(jīng)的僻靜之所。殿內(nèi)光線略顯昏暗,彌漫著陳舊的紙張和檀香味。
賢妃并未像尋常待客般坐在主位,而是獨(dú)自站在一扇半開的窗前,望著窗外一株枯瘦的梅樹,背影單薄蕭索。
“娘娘,定國公夫人到了。”女官低聲稟報(bào)。
賢妃緩緩轉(zhuǎn)過身,不過一日未見,她似乎又憔悴了幾分,眼下的青黑濃重,嘴唇毫無血色,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竟亮得有些異常。
“免禮,賜座。”賢妃的聲音沙啞,揮退了引路女官和原本殿內(nèi)伺候的兩名宮女。
殿門在她們身后輕輕掩上,只留下賢妃與江泠月二人。
“夫人可知,本宮為何請你來此?”
江泠月垂眸:“臣婦不知,還請娘娘明示。”
賢妃忽然低低笑了起來,“明示?本宮如今自身難保,還有什么可明示的……不過是想在徹底變成提線木偶,或者變成一具尸體之前,找個(gè)人說幾句話罷了。”
她走近兩步,身上那股苦澀藥味更加明顯,幾乎壓過了殿內(nèi)的檀香。
“夫人這兩日,可曾收到過什么……不該收的東西?”賢妃的聲音壓得極低,眼中那份銳利幾乎要化為實(shí)質(zhì)的刀,刺向江泠月。
江泠月心頭巨震,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惶恐:“娘娘何出此言?臣婦愚鈍,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不明白?”賢妃死死盯著她,仿佛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那香誘蠱發(fā),藥暫抑之……你也不明白嗎?”
她果然知道紙條內(nèi)容!
江泠月背脊瞬間繃緊,袖中的手微微握拳。
“娘娘,”江泠月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與賢妃對視,聲音清晰而穩(wěn)定,“臣婦不明白。”
賢妃被她如此直接的回答噎了一下,眼中瘋狂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痛苦與掙扎。
她踉蹌后退半步,靠在窗邊的桌沿上,大口喘息了幾下,才嘶聲道:“本宮是快要死了!”
她猛地扯開自己高領(lǐng)宮裝的衣襟,露出一小段蒼白的脖頸。江泠月瞳孔驟縮,在那肌膚之下,隱約可見數(shù)道極細(xì)的、暗紅色的紋路,如同細(xì)小的血管,卻又透著詭異的不祥,微微凸起,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皮下緩慢蠕動!
“看到了嗎?”賢妃慘然一笑,迅速拉好衣襟,“遲貴妃嘔血而亡,不過是蠱發(fā)迅猛,德妃她……”賢妃眼中閃過一抹復(fù)雜的情緒,“她以為她意志堅(jiān)定,能扛得住,可你看看她現(xiàn)在的樣子!那藥,吃著吃著,人就變了……”
江泠月心中駭然,賢妃跟德妃居然都中了蠱蟲,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們可是皇帝的嬪妃,高高在上,誰敢下這樣的手?
“娘娘為何要對臣婦說這些?”江泠月沉聲問。
“因?yàn)楸緦m沒辦法了!”賢妃的眼淚猝然滾落,混合著絕望,“本宮身邊可信之人,一個(gè)個(gè)消失。他們不會讓知道德慶十九年秘密的人活下去……那份名錄,是鑰匙,也是催命符!謝長離在查,對不對?他必須快!在他們把一切都銷毀、把所有知情人都?xì)⒐庵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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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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