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洪說:
“元波,你喝多了吧?”
程元波并不理會,躬身沖聞哲的杯子上一碰,仰頭把滿滿一杯酒喝干了,把杯口往下一翻,晃了晃。
聞哲笑了笑,也把酒喝了,說:
“程總有話請坐下說。你站在我身邊,我也就要起立了。”
他心里清楚,程家兄弟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哩。因為程元波的眼睛明亮,毫無酒意。他心里沒有什么負擔,狂飚牛仔的項目,是他沒有什么關系,唯一要擔心的,是會防礙同星云公司的談判和引進。
程元波回到自己的座位,點點頭,說:
“聞市長、劉市長,當著你們領導的面,我有什么就說什么。”說著,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長嘆一聲說;
“唉,我從公司同市政府簽定協議開始,就去了扶云,整整四年了。這四年,我們做了什么,還只是一些土方工程嘛!為什么推動不了?嗯?”
程元洪截斷他的話,說:
“元波,你喝醉了就下去,少在這里說些胡話醉話!”
程元波一擺手,說:
“哥,你在鵬城,我在扶云,許多事你不知道!這四年,我們扔了多少錢在里面,可是,現在連基礎建設也沒有完成,我們的錢也不是海上漂過來的呀。”
程元洪喝道:
“你再胡說,就下去!聞市長、劉市長,抱歉、抱歉,我老弟喝多了。”
聞哲一笑,說:
“酒后吐真言,有話說在當面最好。元波老總,你說。”
程元洪說:
“聞市長,您現在分管招商引資,我想問一問,你們同我們簽定的協定算不算數?”
聞哲一下就抓住了程元波說話的漏洞,笑道:
“呵呵,既然有協議,就要一諾千金,自然落筆無悔呀。程總有問題盡管徥嘛。”
程元波說:
“那好,我想問一下,為什么連拆遷至今都不能完成、排污證至今都不給我們發放?還有,承諾給我們修建的三級公路,一直不能落實。不能完成拆遷,我們的基礎工程就完成不了,不給發排污許可證,我們的基礎工程即使完工了,也啟動不了。我在扶云四年,光我的轎車就顛壞了三輛,什么鬼地方!”
聞哲知道,這個項目本來就適合引入,更不適合放在扶云這樣的地方。但是,這些問題既是歷史問題,又是江華平的“政績”之一,一時沒有辦法、也不能在這樣的場合評價。
他笑道:
“程總,不要這么激動,來,我先敬你一杯,感謝你在扶云顛簸不已的四年辛苦。”
他一語雙關,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是礙于程元波現在的樣子,不好笑出聲。
聞哲很清楚,要理清這些事,根子在江華平,而江華平的心腹馬仔婁鋒就坐在那,自己能說什么?他已經不是當初的官場菜鳥。程氏兄弟演“雙簧”,無非是要給政府施加壓力。而這些壓力,他不會傻到要從江華平手上接過來的!
程元波見聞哲這樣的反應,自己先整的不會了。只好舉杯干了。
聞哲瞟了一眼婁鋒,笑道:
“婁縣長這次特意從扶云趕來,想必是同程總他們協商吧,有什么結果?”
婁鋒趕緊說:
“這次來,并沒有協商具體的問題。只是按要求,定期走訪招商進來的大客商。”
這話只能騙鬼了!
聞哲看看劉艷寧,見她也微微點頭,心里一嘆,心里說劉市長你長點心好不好?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聞哲笑道:
“兩位程總,既然話說到這里了,我也是開誠布公的說說自己的想法。不過先聲明一下,不代表市政府或者其他領導的意見,純粹是作為你們的客人,說說自己的看法。”
程元洪與婁鋒交換了一個眼色,點點頭說:
“我久聞聞市長是大才,愿意聽您的教誨。”
聞哲擺擺手,舉杯同程元洪一碰,呡了一口酒,說:
“這個項目我不是很清楚來龍去脈,只是聽呂局長匯報時,才看了一些書面資料。程總,抱歉,我一直沒有去現場看過。程總你把我當朋友,我就以朋友的身份、不怕交淺言深,如果我有什么個人的建議,就三條。”
“第一條,另行先址建設基地。”
大家都驚了一下,聞市長不是酒喝多了在開玩笑吧?
程元波心中不爽,你聞哲這是拿我們窮開心是么?
“第二條,修改原來的規劃,特別是在排污上的設計要改。”
聞哲看了看大家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這一番話,散席以后就會傳到江華平的耳朵里。不過,今天這個場合是最好的“非正式”的場合,自己的對待這個項目的態度,這樣表達才是最合適的。江華平在大面上,也說不得什么。反正是酒話嘛。如果是在調研、是在開會,就不能如此“直白”了。
既是如此,聞哲看到劉艷寧、呂小梅的臉也有些白了。而婁鋒、程氏兄弟的臉是黑的。
聞哲繼續說:
“第三點呢,可能有些難度。兩位程總,我看過貴公司的一些資料,知道你們在傳統的牛仔服裝主業之外,又在探索開拓新的業務。我建議,把扶云這個項目改成另外的項目吧。比如說旅游、比如說與其他公司合作,一起開發綠色、環保的項目。”
離哲說完,呵呵一笑,舉杯對著程元洪,又對著程元波一晃,說:
“個人的一些不成熟的建議,權且作為喝酒的談資。”
程元洪臉色忽紅忽白,借著喝酒才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笑道:
“真是多謝聞市長這么設身處地的為我們公司的項目籌謀。只是我們公司在扶云的投資,前期投入太大,無論按您的哪一條建議改,恐怕都要傷筋動骨呀。”
聞哲知道,程元洪怎么會聽自己的呢?因為這個項目已經在扶云很難推進,首先是因為項目建設與當地老百姓的矛盾大、積怨深,隨時會爆發沖突。但借這個機會,把自己的觀點表達出來,讓江華平副書記知道,也是好事。
聞哲一番不合時宜的話,把酒席上的氛圍一下子冷卻了下去。后面的場面,大家都有些尷尬了。
大家清楚,聞哲的“酒話”也好、“閑聊”也罷,都代表了他作為市政府領導、特別是分管招商引資的領導的一種理念,也是他對這個項目的評價。
一場先是融洽、熱鬧的“宵夜”,就冷了場。最后大家有些勉強的把殘酒喝了,強作歡顏的告別。
聞哲還是很真誠的同程元洪握手說:
“程總,真人面前我不敢說假話,請你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