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喚東等人邊走邊道歉,說條件有限,讓領導們受委屈了。云橫嶺哈哈一笑,卻表揚盧喚東說:
“喚東書記這個班子不錯,把建辦公大樓的資金全部放在市政基礎建設上,自己卻因陋就簡,很好嘛,這就是干事業的勁頭。你們要天天住在這,我們住一夜就不行?”
大家在云橫嶺的門前就在散開,云橫嶺同新區的幾位領導一一握手,卻對盧喚東說:
“小盧你留下,陪我說說閑話。”
大家暗自羨慕盧書記,卻也知道他是云橫嶺一手帶出來的干部,據說私交很好,是世交的那種情誼,也不意外。
盧喚東自是十分高興,跟著云橫嶺進了房間。張思源隨后進來,泡好茶,調試好空調溫度,才退了出去,關上門。
盧喚東仿佛回到了當年跟著云省長到各地調研的時候,全身舒泰,神經放松。
云橫嶺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喝茶,示意盧喚東坐下。語氣平淡的說:
“今天的行程,你覺得怎樣?”
云橫嶺說話像許多大領導,掐頭去尾的讓人琢磨不透。但盧喚東在云省長身邊時間久,習慣了領導的說話方式。聽了這話就心一沉,緊張了起來。但他在這種場合,不甘心為聞哲說好話,就說:
“行程很正常,幾個點的考察,也是我們事先精心考慮的。就是、就是在清石澗的安排,與靖遠在長寧縱隊司令部舊址的,有些重復。另的,都還正常。”
云橫嶺“咚”的把茶杯往茶幾上一放,臉色就沉了下去。
“喚東,這就是你對行程的真實評價?”
盧喚東見云橫嶺突然變臉,也嚇了一跳,但他自恃是云省長的心腹,云省長與自己的父親又交情莫逆,便輕描淡寫的說:
“如果您感覺滿意,就是對我們工作最大的肯定,有什么缺點,請您指點。”
云橫嶺盯著盧喚東,哼了一聲說:
“如果是你來安排,有這樣的效果嗎?”
盧喚東一愣,馬上說:
“事務性的雜事,下面安排好是應當的。”
云橫嶺抬手敲了敲茶幾,冷笑說:
“你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喚東,如果你在聞哲的位置,你能安排的如此周密、處置突發事件能如此果斷、工作匯報能如此詳細。
“喚東,如果不是今天我很想同你溝通一下,我還想與聞哲同志暢談一次,因為座談會上我對他的發言意猶未盡!”
盧喚東的臉一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喚東,你是新區的一把手,要有全面的掌控能力,首先就要有對新區的情況有全面的了解。我聽說,聞哲主任把一部《三縣通志》都翻爛了,在扶云任書記,更是跑遍了全縣的山山水水,對當地的民風民俗了如指掌。
“我們工作的出發點是實事求是,但實事求是的基礎就是調查研究。喚東同志,一把手的舉重若輕的風格、指揮若定的才能,不是天生的、也不是裝出來的,是從實際中干出來的。”
云橫嶺說到激動處,站了起來,拿出提包里的一個扁長的小盒子。
盧喚東知道云橫嶺偶爾會抽幾口雪茄,但煙癮很小,也不在公眾場合抽。他忙起身接了過來,打開,拿出雪茄遞給云橫嶺,拿起打火機給他點上。
云橫嶺抽了幾口,才說:
“我留下你,就是要說說今天的感受。整個準備時間如此倉促,卻安排的井井有條,連云林林場要鬧事、有人要啟動什么‘雙火傳書’,都能消彌于無形。喚東,換成是你,能行嗎?還不要鬧出一場大事?
“再看今天的座談會,聞哲同志就憑一個臨時擬的發言提綱,洋洋灑灑的就匯報了將近一個小時。這兩天你一直跟著我,零零散散也說了不少情況,但是同聞哲同志的匯報比起來,相差十萬八千里不止!而且有兩個核心的問題,你竟然完全沒有說到。
“喚東,一把手不是你這么當的!”
盧喚東這時,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汗。他知道云橫嶺說的“核心問題”,一是指星云集團大數據基地的引進、二是指“榮歸創業園”的設立。但他內心不得不服氣,卻加重了對聞哲的忿恨。
“聞、聞主任有些狹隘,有些情況對我進行封鎖。就等著在領導面前評功邀好嘛!”
云橫嶺有些吃驚的看著盧喚東,說:
“喚東,你是一把手。知道什么是一把手?你要有掌控下面的人的能力、你要有遇事做出決斷的能力。我同聞哲同志沒有打過交道,但通過今天的接觸,他不像是心胸狹窄的人?結合他以前的工作成績,也不像是這種人。”
云橫嶺將雪茄在煙灰缸里輕輕按了按,煙霧在燈光下盤旋上升,映得他臉上的神情愈發沉凝。
“你這話,倒是讓我想起年輕時的一件事。”
“當年我在縣委當副書記,跟的老書記是個暴脾氣,凡事都要攥在手里。有回防汛,一個年輕干事發現堤壩有管涌,沒先匯報就帶著村民堵了,老書記當場就拍了桌子,說這是越權。結果呢?后來省領導來視察,專門表揚了那個干事,說他有擔當。老書記私下跟我說,他不是氣干事越權,是氣自己沒發現隱患。”
盧喚東低著頭,他知道云橫嶺這話意有所指,但多年為云橫嶺的,讓他仍然辯解說:
“領導,這不一樣。聞哲他……”
“沒什么不一樣。”
云橫嶺打斷他,語氣陡然嚴厲,
“一把手的格局,不在抓權,在容人。聞哲能把《三縣通志》翻爛,能在黨校把新區的規劃琢磨透,這本身就是對工作的敬畏。你呢?你總想著他是不是藏著掖著,是不是要搶功,這心思用到正道上了嗎?”
“建長寧抗日縱隊紀念館,你想過嗎?建民族文化活態博物館,你調研過嗎?星云集團的項目的跟進,你都不知道現在到了什么程度!
“喚東,一把手的能力,體現在‘知人善任’。聞哲同志是把好刀,你得會用,而不是怕他割傷自己。”
盧喚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我…… 我是擔心班子不團結。”他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團結不是和稀泥。”云橫嶺轉過身,眼神里帶著失望,
“當年我跟著你父親工作,我們兩個人吵得臉紅脖子粗是常事,但晚上還能湊在一張桌上喝二鍋頭。為什么?因為心里都裝著老百姓。現在你呢?聞哲提出的思路,哪個不是為了新區好?你不想著怎么補臺,反倒琢磨著怎么防著他,這像話嗎?”
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上面是聞哲匯報的記錄。
“你看看聞哲這些想法,既有長遠布局,又有具體抓手。他說要把畬族銀飾和現代設計結合,你知道這背后能帶動多少就業嗎?他說要建大數據中心,你知道這能給新區帶來多少產業鏈嗎?這些你可能都想過,但眼光卻只盯著他是不是比你風頭盛。”
“你以為他那些想法是憑空來的?我讓思源問過黨校的人,他在黨校這一個月,光調研報告就寫了五萬字,向陽同志能不知道?明遠同志能不清楚?就你還蒙在鼓里,覺得人家是坐享其成!”
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
“喚東,我知道你不服氣。可服不服氣,得看本事,看實績。聞哲今天能在會上說出‘紅色基因’、‘科技興區’、‘特色發展’,那是他把新區的骨頭縫都研究透了。你要是有這功夫,至于讓他搶了先嗎?”
盧喚東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云橫嶺的話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每一句都在理,可他偏就咽不下這口氣。
他喏喏連聲的說:
“您說得對,我確實有不足……”
心里卻翻江倒海,所有的不甘和憤懣都化作了對聞哲更深的忌恨。
云橫嶺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話說到這份上已是極限。
“行了,時間不早了。回去好好想想,遇事多同聞哲同志、還有其他同志多溝通。你們是搭檔,要攥成一個拳頭,而不是互相拆臺。”
盧喚東恭恭敬敬地起身告辭,他腳步踉蹌地走出房間,走廊里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夜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幾分涼意,可他心里卻像燒著一團火。云省長的教誨句句在耳,可他聽進去的,只有 “聞哲比你強”“你不如聞哲”。
他抬頭望向聞哲住的那間宿舍,燈還亮著。盧喚東咬了咬牙,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